北寒之地,冰封万里。
罡风如刀,卷起漫天雪暴,将天地染成一片死寂的苍茫。
在人迹罕至的极寒深处,一道黑色身影正踏着无形的阶梯,一步步走向一座由幽蓝寒冰构成的巨大陵墓。
这男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将足以冻结元神的极寒与撕裂空间的罡风隔绝在外。
王霖受伤了,面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嘴唇几乎没有了颜色。
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得如同无尽冰原下最寒冷的深渊。
他刚刚从南疆葬火渊取得涅槃凰血,此刻又马不停蹄地赶来这北冥玄宫,只为取那颗万年不化的玄魄冰心。
这是复活婉儿所需的几样核心材料之一。
玄魄冰心属性极阴,可稳固魂魄,恰好能中和涅槃凰血的霸道炽阳。
冰宫入口是一道高达百丈的幽蓝冰缝,里面吹出的寒风带着直击神魂的阴毒。
王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入。
冰缝内是另一个世界。
无数巨大的冰棱倒悬,散发着幽幽蓝光,将内部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气冰冷粘稠,每一步都仿若踏在凝固的时光里。
王霖的神识早已铺开,警惕着可能存在的守护禁制与凶兽。
他手中掐诀,一道道波纹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巧妙地避开几处暗藏的杀阵,向着冰宫深处寒意源头靠近。
这需要极度精密的计算和对能量流动近乎本能的感知。
就在他全神贯注破解一处连环空间禁制时,识海中却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是青田镇洒满阳光的小院。
豆豆蹲在地上,用一截红丝线,在素色软垫上,歪歪扭扭画出一道弧线。
弧线简陋,却隐约与当时窗外老榆树枝桠摇晃的轨迹,有着某种奇妙的契合。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却让王霖破解禁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瞬。
为何会突然看到这个?
他眉头微蹙,迅速完成手中的法诀,身形化作一道青烟,穿过刚刚打开的禁制缝隙。
冰宫深处传来的寒意更重了,但他的思绪,却有一缕飘向了远方。
他的儿子,似乎有些特别。
王霖回忆着在青田镇短暂停留的几日。
豆豆对光影变化的敏感,对线条轨迹无意识的描摹,还有那次……
他挥手时,碗中清水微不可察的涟漪。
当时他以为是巧合,或是孩子无意中带起的微风,所以没有过多在意。
但此刻,在被冻结的北冥玄宫中,王霖以他修炼数百年的敏锐感知和对天地法则的深刻理解,重新审视那些细节。
那不是巧合。
那孩子,似乎在懵懂中,就对他周身自然存在的灵力波动和天地韵律,有着一种天生的感应。
用丝线画出树枝摇动的形,挥手试图引动碗中水的动……
这不像是普通孩童的玩耍。
倒更像是一种对势,对轨迹,对因果联系最初级的触摸。
王霖的心湖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想起了自己的道。
生死,因果,轮回。
他对时间的感悟,对命运轨迹的窥探,无数次在绝境中寻得那一线生机,皆源于此。
这是一种天赋本能的东西,后天极难修炼,更多取决于先天灵觉。
难道……坪儿竟继承了他对轨迹与因果的特殊感知天赋?
因为年幼纯粹,他的心神尚未被世俗杂念污染。
所以这种天赋以最原始方式展现了出来。
观察,模仿,再现眼中所见世界的运行轨迹。
这孩子,天赋异禀。
王霖心头,掠过一丝极讶异。
豆豆修行天赋极高,这一点像柳湄。
但那孩子观察入微的敏锐,安静沉浸在自己的探索中的专注模样却像极了自己。
他的儿子,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王霖的脚步在一处巨大的冰晶平台前停下。
前方,有一个不断变幻着幽蓝的光团,正静静悬浮在半空。
那就是玄魄冰心。
王霖没有立刻动手收取,目光落在冰晶平台光滑如镜的表面,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冷峻的面容,思绪却再次飘远。
柳湄。
她的天赋,当年在朱雀星也是顶尖。
若非道心有瑕,又因朱雀墓一事……
她的成就本该不止于此。
朱雀墓一事后,柳湄修为暴跌,从婴变大圆满跌至化神初期,道基受损。
他原以为是她强行施展秘法遭了反噬,或是旧伤未愈。
后来得知她怀孕,也曾猜测是否与孕育子嗣有关。
修真界确有女修因孕产而修为受损甚至跌落境界的先例。
尤其是怀上血脉强大、潜力惊人的子嗣时,母体消耗更巨。
如今看来,恐怕真是如此。
豆豆的天赋,隐隐已现端倪,这孩子在胎中时,汲取的母体精华和先天元气,恐怕远超寻常胎儿。
柳湄修为大跌,道基受损,孕育此子,怕是主要原因之一。
当然,她道心受损,自暴自弃,不再修行,一心化凡带子,也是修为停滞不前的重要原因。
想到此处,王霖万年冰封般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愧疚。
很淡,转瞬即逝。
他欠柳湄的。
若非他,她不会怀孕,不会修为大跌,不会从高高在上的修真天骄,沦落至凡俗小镇,荆钗布裙,独自抚养幼儿。
她本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恣意的人生。
而不是困于一方小院,为柴米油盐操心,为孩儿啼笑忧心。
这份因果,是他种下的。
那个女子……
王霖想起了青田镇小院的时光,柳湄低眉顺目为他盛饭的样子。
想起她被豆豆童言惹得面红耳赤的窘态,想起她夜间眼角未干的湿意。
她变了。
变得几乎让他认不出是当年那个柳湄。
变得温柔,坚韧,沉默地承受着一切,将所有的精力和爱,都倾注在了他们的孩子身上。
对他这个罪魁祸首,她也没有怨怼,只是平静地接受,安静地等待。
这份沉默的坚韧与付出,比任何怨言都更让王霖感到沉重。
玄魄冰心似乎察觉到了生人气息,幽蓝光芒猛地一涨,散发出更加刺骨的寒意。
无数细小的冰晶向王霖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细微的冻结声响。
王霖从短暂的出神中惊醒,眼中瞬间恢复了一片清明。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对着那团幽蓝光团。
掌心之中,一个黑白二色缓缓旋转的旋涡凭空出现,散发出玄奥莫测的气息。
生死意境,吞噬。
席卷而来的冰晶狂潮,在靠近那黑白旋涡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消融、湮灭。
那团玄魄冰心感受到了威胁,光芒剧烈闪烁,想要挣脱,却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牢牢锁定。
王霖面色不变,唯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这玄魄冰心是此地极寒法则凝聚万年的精华。
收取它不仅需要强大的修为,更需要对寒冰法则的深刻理解与对抗。
他一边运转生死意境缓缓炼化玄魄冰心”围狂暴的极寒之力。
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再次确认了与青田镇护身符的隐秘联系。
还好,一切平静。
她和儿子,很安全。
豆豆的天赋……
或许,他该做点什么。
既然这孩子继承了他对轨迹与因果的敏锐,或许可以尝试引导。
不需高深法诀,只需一些寓教于乐的观察与模仿游戏,潜移默化地开发这份天赋,打好根基。
总好过任由其懵懂荒废,或是将来无人指点,误入歧途。
至于柳湄。
王霖眼神微暗。
待他取得所材料,了却婉儿之事后,这份亏欠,他自会弥补。
无论是助她恢复修为,还是给她和豆豆一个更长久的、安稳的将来。
心思辗转间,王霖手上的动作却越发沉稳精准。
黑白旋涡缓缓旋转,将那团挣扎的幽蓝光晕一丝丝剥离、吸纳。
极致的寒意顺着意念传入体内,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几分透明。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不容动摇的决绝。
为了婉儿,他必须成功。
然后,去面对,去偿还,另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收!”
一声低喝,在寂静的冰宫中响起。
刹那间,幽蓝光芒尽敛,玄魄冰心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王霖掌心,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冰晶旋涡,几息之后,也悄然散去。
王霖身形微微一晃,迅速吞下一枚丹药,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刺骨的寒意。
他没有停留,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冰缝入口。
身后,巨大的北冥玄宫,在失去核心的玄魄冰心后,开始发出低沉的轰鸣。
无数冰棱簌簌落下,这座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极寒陵墓,正在缓缓走向终结。
而王霖,已踏上了寻找下一件材料的征途。
风雪愈急,却再难近他身前三尺。
他的目标明确,他的道路清晰。
却不知那颗只为一人跳动的心脏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正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缝隙里,映出了一方平凡小院,一个温柔坚韧的女子和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娘,爹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快了,快了,等豆豆满了四岁,你爹就会回来了。”
“真的吗?”
“嗯,真的。”
“哇,真希望明天我就满四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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