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坪收了剑,气息还不太稳,汗珠顺着小脸往下滑。
他撩起袖子一抹,抬眼的功夫,就撞进他爹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只不过此刻的他爹,眼睛像结了层薄冰,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们,”王霖开口了,“要去哪?”
王坪擦汗的手停在半空。
心里咯噔一下。
他以为昨晚糊弄过去了,以为今早爹不提就是翻篇了。
看来是他想简单了。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站直些。
王霖背光站着,人笼在阴影里,瞧不清神色,虽隔着几步远,却压得人心慌。
说实话?
不行,答应了娘。
接着编瞎话?
爹这眼神,摆明了不信。
王坪眼珠一转,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白牙,笑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
只听他脆生生甩出四个字:
“不告诉你。”
一阵冷风吹过。
王霖:“……”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死小子这么能气人?!
屋檐上,正晒肚皮的雷蛙“噗”地打了个嗝,把自己给呛了,憋出一声怪里怪气的“咕噜——呱!”。
它赶紧用前爪捂住嘴,竖瞳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
王霖冷着的脸,这下终于有了点动静。
额角的青筋,突突蹦了几下。
他盯着儿子,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往上顶了顶。
他往前踏了一步,没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
王坪梗着小脖子,没退,仰着脸跟他爹对视,眼神亮得有点刺人。
“我是你爹。”王霖吐字很慢,每个字都像冰珠子。
“我知道啊。”
王坪点头,表情认真,
“可爹您不也常说,‘道’是自己的,‘路’要自己选吗?”
他把王霖平时训诫他要独立、明理的话,原封不动搬了出来,还特意加重了“自己”俩字。
“娘想走,是娘选的路。我要跟娘一起,是我选的路。”
他顿了顿,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霖,“这跟我叫您爹,是两码事吧,爹?”
条理清晰,逻辑闭环,用他自己的话堵他自己的嘴,还带点歪理。
王霖一时没接上话。
他看着眼前还没他腰高的小不点,气结又无奈。
这张利嘴,这临场的机变,到底是随了谁?
柳湄可没这么刁钻。
王霖被气得做了个深呼吸。
“你娘,” 王霖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越过王坪的肩膀,望向柳湄静室紧闭的窗,
“她体内邪根深种,心神有缺,如风中残烛。
离了此地阵法护持,离了我,若那邪物再起,无人可救。”
听到此话,王坪脸上的狡黠,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爹说得对,离开这里,万一娘又……
他小脸绷紧了,眉头拧成个小疙瘩。
他可以跟爹斗气,可以耍心眼,但他不敢拿娘去赌那个万一。
王霖将儿子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暗暗勾唇。
他没继续逼迫,语气缓了些许,
“驱邪就在今夜。等你娘痊愈,若她……仍执意要走,到时再议不迟。”
王坪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
爹的眼神很深,像望不见底的寒潭。
“爹,你能……能行吗?”王坪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发紧。
他再聪明,再腹黑,在娘亲的安危面前,也终究是个会害怕的孩子。
王霖侧过脸,瞥了他一眼,随即又淡淡移开,只丢下一句:
“我既应了,自当竭尽所能。”
王坪听着,心里的大石头,竟真的落下去了一点。
爹说能,那就能。
他咬着下唇,小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内心天人交战。
过了好半晌,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垂下脑袋,闷闷地说:
“……那,等娘好了再说。”
王霖颔首,没再多言,转身欲走。
行出两步,又顿住身形,背对着儿子,声音比方才冷硬可几分,
“修道之人,当明本心,知缓急。莫让一时意气,蒙蔽灵台,误了真正紧要之事。”
语罢,他身影微晃,如青烟般消散在廊柱之后,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晨光,和兀自出神的王坪。
王坪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微微抿着。
王霖的储物袋深处,某个被无数符文锁链捆得严严实实的角落里。
“噗——哈哈哈哈哈哈!!!”
一缕元神虚影正抱着肚子笑个不停。
是徐立国那个倒霉蛋。
此刻的他在虚空中笑得前仰后合,翻滚不休。
“哎哟喂,笑死老子了,真的笑死老子了!”徐立国一边狂笑,一边拿手捶地,
“小煞星!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被自己亲儿子一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哈哈哈!解气!太解气了!”
他简直要乐疯了。
这几百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天天对着王霖那张冰山脸,徐立国感觉自己都快被变成冰块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在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王煞星吃这么大一个瘪。
“让你丫整天端着,让你丫目中无人,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老婆孩子算得快跑了吧?哈哈哈哈!”
徐立国越想越乐,模仿着王坪脆生生的调子,
“‘这和您是我爹,不冲突吧?’‘不告诉你’
哎哟我的妈,这小词儿整的,一套一套的,绝了。
肯定是跟他娘学的。
柳眉那娘们儿……啊不,柳湄那姑娘,看着温温柔柔,教起儿子来可真是一套啊,专戳他爹肺管子。”
他笑了好半天,才勉强喘过气,歪倒在虚空中,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晃荡着。
“不过说真的,”
徐立国摸着下巴,眯起一双贼溜溜的眼睛,
“这小崽子,骨子里那股子劲儿,还真特么是王煞星的种。
怕归怕,怂归怂,关键时刻脑子清楚得很,知道拿他爹自己的话堵回去。
啧啧,这权衡,这冷静,这见好就收的滑头……
跟他爹算计人的劲儿,不能说是毫不相干,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还有柳湄,以前在朱雀星就觉得这女人心狠手辣不是善茬。
后来在小镇见了,又觉得她是不是被夺舍了,怎么变得跟个小媳妇似的。
现在看……嘿嘿,水挺深啊。
能把王煞星这种油盐不进的石头人,逼得主动开口留人,还能教出这么个鬼精鬼精的儿子……
不简单,真不简单。”
徐立国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属于顶级猹闻到惊天大瓜时的光芒。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王煞星这架势,明显是不想放人走啊。
可他那脾气,能拉下脸说软和话?
柳湄那边,看样子是铁了心想走。
中间还夹着个小人精儿子……
嘿嘿嘿,三方博弈,各怀心思。
是王煞星雷霆手段强留?
还是母子俩暗度陈仓真跑掉?
或者……还有什么老子没想到的弯弯绕?”
徐立国舔了舔嘴唇,只觉得这比当年围观化神老怪生死斗还要刺激百倍。
“打起来,赶紧打起来,哦不对,是赶紧闹起来!让老子这无聊的人生,也多点乐子!”
徐立国美滋滋地想着,已经开始脑补各种鸡飞狗跳的精彩画面了。
庭院里,秋风卷过,带落几片半黄的叶子。
王坪还站在原地,小脸在晨光下半明半暗。
他消化着刚才和爹的对话。
爹他……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他甩甩头,暂时把这些理不清的思绪抛开。
当务之急,是今晚的驱邪仪式。
他抬脚,朝柳湄的静室走去。
屋檐上,雷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紫皮在阳光下泛着慵懒的光泽。
它瞥了一眼下面走远的小豆丁,又瞅了瞅王霖消失的方向,打了个响亮的哈欠。
“咕呱……(人类,真是麻烦的生物。)”
它嘟囔着,
“喜欢就拦住,不喜欢就放走,多简单的事儿。
非要搞得这么弯弯绕绕,说句话跟打哑谜似的,累不累啊。”
它想起自己当年在雷泽,看中了哪只母蛤蟆,直接一道雷劈过去。
打得过就带回家,打不过就挨顿揍,多干脆利落。
哪像底下这家子。
“不过……”
雷蛙换了个更舒服的趴姿,眯起竖瞳,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看他们这样斗来斗去,好像……也挺有意思的?比整天晒太阳、逗傻狗好玩点。”
它用前爪挠了挠肚皮,开始琢磨今晚要不要不小心路过静室附近,用神识围观一下驱邪现场。
王霖出手,还是对付那种淫邪玩意儿,场面一定很精彩。
而且,说不定还能看到点别的乐子呢?
想到这儿,雷蛙的心情更好了。
它悠哉地闭上眼,感受着温暖的阳光,心里哼起了小曲。
这深山的日子,看来是不会无聊了。
挺好。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