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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等人来


老周的话音还挂在穹顶下头,没落地。
杨林松一步跨到主控台前。
左手按上钢板边缘,五指叩下去,指节磕出一声闷响。
“我留。”
两个字,没铺垫,没多余的音节。
说完,他把三棱军刺插进控制台的缝隙里,刀柄朝上,钉在那儿。
沈雨溪的手没松。
五根手指攥着杨林松左臂袖口的布料,攥出了褶子。指节骨头都快从皮底下顶出来了。
她一个字没说。嘴唇闭着,抿成一条白线。
雷虎动了。
三步并两步,横着挡到杨林松面前。眼眶全红了,两条刀疤拧在一块儿,整张脸凶得吓人。
右手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前的防弹背心上,砰的一声。
“这是军人的活!”嗓子劈了。“你一个地方向导,带几百号老百姓走竖井!我留!”
杨林松没看他的眼睛。
目光钉在操作台上密密麻麻的俄文仪表盘上。四排刻度,六组旋钮,压力表指针还在跳。
“你认得这上头的俄文不?”
雷虎的嘴张了一下。
“休眠液反向抽取的频率临界值,多少转你知道不?超了会怎样?”
雷虎的嘴合上了。
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
杨林松的目光还在仪表盘上。
“抽慢了,01号有时间切断管道自保。抽快了,管线爆裂,培养液倒灌,你连按钮都摸不到就被淹了。”
顿了一下。
“你留下来,就是白死。一条命换不回来任何东西的那种白死。”
雷虎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两只拳头攥着,从肩头一直抖到指尖。
三个人钉在巨型设备前头。走廊那边,几百号村民的呼吸声闷闷地传过来。头顶的管线嗡嗡响,离心机的低频震动从脚底板往上传,震得后槽牙发酸。
“吵够没有?”
老周端起搪瓷茶缸,嘬了一口。
热气从杯口飘出来,在灯光底下散成一缕白烟。他把茶缸搁回铁架上,搪瓷底磕在铁面,当地一声。
“我在这底下蹲了三十一年。”
他指了指脚底下的钢板。
“吃的是储备间的压缩口粮,喝的是管线里渗出来的冷凝水。每天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一万一千三百多天。”
嗓音平得跟念仪表读数似的,不带一点起伏。
“不差最后按一个按钮的工夫。”
杨林松没退。左手把军刺从缝隙里拔出来,握得更紧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
放下茶缸。
两只手慢慢解白大褂的扣子。从领口往下,一颗一颗。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白大褂的下摆掀开了。
灯光照上去。
杨林松的手停了。
老周的腰腹上,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纹路。半透明的,嵌在皮肉里头,像老树根扎进泥土。纹路从肚脐往两侧蔓延,一直延伸到后腰,消失在脊椎两侧的肌肉深处。
纹路在动。
一搏一缩,一搏一缩。
跟外头暗河里那些气囊的脉络,一模一样的节奏。
沈雨溪的手松了。
不是她主动松的——是手指头没了力气,从袖口上滑下来的。
“泄漏的培养液渗进了地下水层。我喝了三十一年。”
老周把白大褂拉好,扣子从下往上系回去。动作不紧不慢,跟每天起床穿衣裳没什么两样。
“内脏从第十五年开始病变。现在肝和肾基本废了,脾也快了。”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杨林松的眼睛。
“我走不出二十里地。”
停了一停。
“走出去,就变成外面那些东西。”
走廊里安静到能听见白炽灯泡灯丝的嗡嗡声。
雷虎退了半步。退这一步的时候,伞兵靴在钢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杨林松握军刺的左手,缓缓垂了下来。
老周拉好白大褂最后一颗扣子,把领口抻平了。那个动作有点讲究,像个老派的体面人,出门前得把自己收拾齐整了。
“留下不是牺牲。”
他的声音里没有悲壮,没有慷慨,平静得很。
“是选一个死法。”
“我要以人的样子死在这儿。不要变成那种东西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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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到走廊角落。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锈得快散架的铁皮箱子。他弯腰掀开盖子,铰链吱呀一声。
里头只有三样东西。
一盏罐头壳做的煤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罐头壳上焊了个铁丝提手,弯了又掰直,掰直了又弯,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遍了。
一本旧练习簿。封面磨出了毛边,纸页发黄,角上卷着。
一枚铜扣子。
老周把铜扣子拿起来。
巴掌大小的扣面被手指头摩挲了三十一年,光亮得能照出人影。背面刻着两个字,刻痕已经很浅了,但还认得出。
他没给任何人看。
攥紧了,塞进白大褂左胸口袋里。贴着心口那一侧。
然后拿起那本练习簿,递到杨林松面前。
“带出去。交给组织。”
他的手很稳。
“让他们知道,这底下三十一年,一直有个人在。”
杨林松双手接过去。
动作极轻。比他接那张焦黑残片的时候还要轻。
左手托着簿子底部,右臂虽然废了,五根手指还能动,指尖搭在簿子边缘,虚虚地护着。
他把练习簿和那沓黑白照片、铅牌、金牙放在一起,塞进防弹背心内侧的贴身口袋。
纽扣扣好,拍了两下。
一个字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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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走到墙角,拉下逃生通道的操作把手。铁板滑开,竖井的冷风呼地灌了进来。
松针味、冻土味、铁锈味搅在一块儿。冷得鼻腔发酸。
村民们开始排队钻进竖井。
特战队员在两侧维持秩序。没人推搡,没人说话。几百号人安安静静地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里钻。
赵老六没走。
老头拄着木棍,一步一步挪到老周跟前。左臂吊在胸前,布条上的血又渗了一圈。
站定了。
四根半手指的右手从木棍上松开,抬起来,拍在老周肩头。
拍了一下。很重。
“柱子。”
嗓子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在底下的时候……还像个人不?”
老周没有马上接话。
沉默了三秒。
穹顶上的灯泡闪了一下,嗡的一声,又亮了。
“后来不哭了。”
老周的声音很轻。
“但每回管线结了霜,温度表往下掉的时候,他会哼一段调子。”
停了一下。
“歌词早忘干净了。就剩那个调儿,哼来哼去,翻来覆去。”
赵老六嘴里的旱烟杆掉了。
砸在钢板上。
滚了两滚,磕在墙根,停了。
老头没低头。
没弯腰。
没捡。
他转过身,钻进竖井口子里。脚踩在铁梯上,一步一步往上爬。
旱烟杆搁在钢板地面上,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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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撤空了。
杨林松站在双开隔音门前。
走廊尽头,老周已经回到了主控台前。背对着门,白大褂在灯光底下泛着黄。
右手搁在那个磨得发亮的红色按钮上方,没按。
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
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放下。
搪瓷底敲在铁架上。
当。
杨林松双手拉上隔音门。
嘭。
门锁合拢的闷响在走廊里滚了两个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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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井里的铁梯锈得厉害。
每踩一脚,铁锈碎渣子往下掉,打在后头人的脑袋上。
杨林松单手攀着横档往上爬,断肋的碎茬子每动一下都往肉里顶。冷风从头顶灌下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最后一截横档。
他伸手,撑住洞口边缘,翻了出去。
光。
白花花的光砸在脸上。
松花江支流的河滩。雪地。没膝深的雪被风刮出一道一道的棱。远处是冻得死硬的江面,冰层上反着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几百号人瘫在雪地里。
有人趴着,脸埋在雪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有人仰面朝天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淌下来了。
张桂兰靠着一棵白桦树,嘴张着,半天合不上。杨大柱缩在她身后,两只手捂着耳朵。
沈雨溪站在洞口边上,没坐下去。两只手在抖,但脊背挺着。
她看见杨林松爬出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
脚底下。
咚。
一声。
极沉,极闷,极远。
从地底最深的地方顶上来。穿过冻土层,穿过花岗岩,穿过几百米厚的山体,传到每个人的脚底板上。
所有人的动作僵了。
然后,没了。
什么都没了。
地不抖了。风停了。远处山脊线上歪着的松树不再往下掉了。
那台运转了三十一年的巨型设备,停了。
那个靠地底管线吸食能量的怪物母巢,断了粮。
整座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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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林松站在雪地里。
没有回头看山。
他从防弹背心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摸出那本练习簿。
封面磨得起毛,纸页泛黄。右下角沾着一点锈渍。
封面正中间,一行钢笔字。
工整,力透纸背。
“1944年入洞。等人来。”
他低着头,看了三秒。
翻开第一页。
手指头停在纸面上。
第一页,画着一张地图。
手绘的等高线,精密到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处山脊的拐点都标得清清楚楚。黑瞎子岭全域,一寸不差。
地图上,用红笔标了两个点。
一个在东北方向深山腹地,旁边写着:01号母体。
另一个在西北方向边境线附近,标注更短:02号。
每个坐标点旁边,都附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管道走向、出入口方位、地质结构弱点、供能管线分布。
三十一年。
他不是在苟活。不是在等死。
他在画地图。
杨林松合上练习簿。
抬起头,目光越过雪地,越过冻江,钉在北面那座死寂的山脊线上。
沈雨溪走到他身边。
她没问练习簿里写了什么。
她看见了杨林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如释重负。
是一种她见过的东西。
进山猎狼之前,他也是这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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