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县衙议事厅里,青砖缝里的潮气混着墨汁味漫上来。
张举人背着手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青衫下摆扫过案几角的茶盏,瓷盖"咔嗒"一声歪了,他也不看,只冲吴明远拱手:"大人,这织妇结社于礼不合!
《礼记》有云"男女不杂坐",她们抛头露面雇人做工,成何体统?"
吴明远正端着茶盏吹浮末,闻言抬眼:"张老先生,这礼字也得看合不合时宜。
前日里王寡妇家小子病了,拿绣活工钱抓药;李二婶用分红置了新纺车——这些你总不能说不合"仁"字?"
张举人喉头动了动,正要再辩,门帘"刷"地被掀开。
苏荞抱着个裹蓝布的长条木匣进来,发梢还沾着绣棚里的棉絮。
她走到堂中,指尖抚过匣上的铜扣,木匣"吱呀"打开时,满室人的呼吸都轻了——一幅半人高的绣品在她手中展开,正面是灼灼欲燃的红牡丹,花瓣上的露珠用金线盘出立体纹路;翻转过来,背面竟绣着同一朵花的金蕊,每根花蕊细如发丝,在阳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此为双面异色绣。"苏荞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尾音却带着点颤,"正面用的是安丰乡新种的长绒棉纺的线,染坊用苏木、茜草调了七遍色;背面的金线是邻村银匠铺打了三天的细箔。"她指尖掠过正面的花瓣,"这一针"滚针"要分三股线,针脚不超过半分;背面的"乱针"得顺着花脉走,错一根线就露底。"
吴明远凑过去看,眉峰渐渐松开:"当真两面都能看?"
"大人请看。"苏荞把绣品举到窗前,阳光穿透纱底,正面的红与背面的金在墙上投下重叠的影子,像两团交缠的火焰。"阿姐说,女子的手能种稻能绣花,都是活计。"她转头看向苏禾,后者正捧着本旧书站在廊下,书页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蚕桑"二字,"就像这绣品,少了正面的热烈不行,少了背面的精细也不行。"
张举人凑到近前,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伸手要摸,被苏荞侧身避开:"张先生要看便看,这绣品是三十个绣娘熬了半月夜赶的——每根线都浸着灯油味,可金贵着呢。"
"胡、胡闹!"张举人缩回手,指尖还悬在半空,"这不过是...是小玩意儿!"
"小玩意儿?"苏禾合上手中的《齐民要术》,书脊"啪"地磕在案几上,"《齐民要术·蚕桑篇》有云:"女红之利,可补田赋之缺。
"我安丰乡十年九涝,单靠种稻子,十户有八户交不齐夏税。
可咱们绣坊呢?"她翻开书,指腹压在泛黄的纸页上,"采棉有村东头老周头的棉田,纺纱有西头王阿婆的纺车,染色是李染匠家的秘方,刺绣是咱们绣娘的手艺——"她的手指划过账册,"上个月卖了三百匹绣帕、两百幅屏风,税银交了一百二十贯。"
"这、这如何能和农耕比?"张举人声音发虚。
"怎么不能?"小梅抱着绣筐挤到前面,筐里还散着半卷未完工的绣样,"我阿爹活着时,种五亩地一年挣二十贯;我现在绣屏风,一个月挣五贯。
去年冬天,我给弟弟买了身新棉袍,他抱着袍子在院里跑,说"姐比阿爹还能挣钱"。"她吸了吸鼻子,"张先生要是觉得这不算营生,那我弟弟的新棉袍,是天上掉下来的?"
堂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翠娘突然扯了扯苏禾的衣袖,轻声道:"阿姐,要不让她们演示?"
苏禾点头。
翠娘拍了拍手,早候在廊下的绣娘们鱼贯而入。
春桃抱着竹绷子,王二嫂提着藤篮,篮里整整齐齐码着绣针、线轴、剪刀。
翠娘挑了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穿针时阳光穿过她的指甲盖,在绷子上投下月牙似的影子。
她运针如飞,针脚起起落落,不过半炷香工夫,绷子上已显出半朵莲花的轮廓——正面是粉瓣,背面竟慢慢晕开浅紫。
"这是"虚实针"。"翠娘边绣边解释,"正面下针实,背面收针虚,颜色就透过去了。"她抬头时,鬓角的碎发沾着薄汗,"我教新绣娘时说,这针脚和种稻子一样,得看"火候"。
线紧了绷子会破,线松了绣面会塌,就像插秧时株距太密长不壮,太稀了又浪费地力。"
吴明远突然笑出了声:"好个"针脚如插秧"!"他转向张举人,"张先生,你教学生时说"格物致知",这女红里的道理,算不算格物?"
张举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梅翻开随身带的账本,指尖点着墨迹未干的数字:"从棉花到绣品,采棉工每日三十文,纺纱工四十文,染工五十文,绣娘按件计,最简单的帕子二十文,双面绣能挣百文。
上个月,咱们合作社一共发了三百二十贯工钱。"她把账本推到张举人面前,"张先生要是不信,不妨去问问王寡妇——她用工钱给儿子请了启蒙先生,说"我家小子也要读《论语》"。"
张举人低头看着账本,指节捏得泛白。
阳光斜照进来,把他青衫上的褶皱照得一清二楚——那是方才踱步时蹭上的茶渍,像朵开败的菊花。
他突然伸手按住账本,声音轻得像叹气:"没想到...她们真挣了这么多。"
"张先生,不是"她们",是"我们"。"苏荞把双面绣收进木匣,指尖抚过匣上的铜扣,"阿姐说,这世上的活计,没有该谁做、不该谁做的,只有能不能做好、该不该被看见的。"
吴明远一拍案几,惊得房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好!
这织妇合作社,就列为新政试点!"他转头对衙役道,"去把文书再誊一份,明日让她们拿回去挂在绣坊门口。"
"谢大人!"春桃第一个抹起眼泪,王二嫂跟着哭,李婶子拍着大腿笑,二十多个人的动静差点掀了屋顶。
苏荞被挤到墙角,看着阿姐被众人围住,阳光透过她的发梢,把轮廓染成金色。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阿姐蹲在灶前给她煮鸡蛋,火光映得阿姐的脸暖融融的,说:"荞荞,咱们苏家的女娃,手要能拿针,也要能拿锄,要让别人知道,咱们站着,比跪着直溜。"
暮色漫进议事厅时,众人方才散了。
苏禾抱着桐木匣走在最后,匣里装着盖了朱印的文书。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见张举人站在台阶上,晚霞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娘子。"张举人摸出个布包,"这是我孙女儿的绣样,她总说"爷爷教的《女诫》里没说不能绣花"...明日,能让她来合作社学吗?"
苏禾接过布包,打开见是半幅未完工的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倒比那些精致绣品更鲜活。
她抬头笑道:"张先生,只要肯学,我们这儿的门,永远开着。"
夜风裹着稻花香吹过来,苏荞抱着双面绣走在前面,绣匣上的铜扣闪着微光。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一声,惊起几星流萤。
苏禾望着东边的天空,那里的星星刚露出一点,像绣娘缝在夜幕上的银线。
她知道,等天一亮,绣坊门口会挂上一块新匾额,红漆写着"织妇合作社",在晨雾里泛着暖光。
而此刻,她只听见妹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像春天里第一声布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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