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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金镰开镰破迷雾


晒谷场的麻雀还没啄完昨夜撒落的谷粒,苏禾就着露水啃了半块冷馍。

竹窗棂外传来碎碎的议论——王二家的媳妇端着洗衣盆,嗓门儿尖得扎耳朵:“昨儿个我家那口子吃了碗新米饭,半夜上吐下泻!”

“可不?”张屠户的娘子往地上啐了口,“我家娃喝了口米汤,浑身起红疙瘩!”

苏禾捏着冷馍的手紧了紧。

她昨日在晒谷场逮住赵先生时,就料到郑家不会只使偷种的笨招。

果然,今晨天没亮,村头老槐树下的“谣言”就像春草似的冒了出来——新稻有毒,吃了伤身。

“阿姐。”苏荞端着陶碗进来,碗里飘着几片野菊,“我去井边打水,听见刘婶子说要把秧苗拔了。”

苏禾把冷馍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妹妹手里:“去把小七叫来。”她望着陶碗里晃动的菊瓣,指节在桌沿敲了三下——谣言最怕实证,既然郑家要搅浑水,她就掀了这潭水。

辰时三刻,晒谷场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

苏禾站在谷仓台阶上,看着赵知礼的官轿碾着尘土进来,陈米行的枣红马拴在老槐树下,邻村的里正们抱着胳膊站在东边——她特意请了镇学的老秀才、村里最会看田的周伯公,还有三个总爱凑热闹的婶子当见证人。

“苏大娘子,这唱的是哪出?”周伯公捋着花白胡子,手里的旱烟袋敲了敲石磨,“你说要当众割稻,我老头子倒要看看,你这‘安禾一号’是金稻还是毒稻。”

苏禾没答话,转身从谷仓里捧出铜镰。

那是她让铁匠按《齐民要术》里的“吴钩式”打的,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

她走向村东头的试验田,鞋尖踢飞块土坷垃——三块田,东头沙土地,中间黏壤,西头半坡岗,都是最能试出稻种品性的。

“第一块,沙土地。”苏禾弯腰割下第一把稻穗,稻秆脆生生断开,“周伯公,您老来脱壳。”

周伯公抖着胡子上前,粗糙的手掌搓着稻穗。

谷粒“簌簌”落进木盆,他捏起粒米吹了吹,眼睛突然瞪圆:“沉手!比旧种沉手!”

“过秤。”苏禾指了指早就备好的铜秤。

掌秤的李猎户手都在抖。

秤砣滑到六斤二两时,“咔嗒”一声定住。

人群里炸开一片抽气声——旧种亩产不过四石,这沙土地的新稻竟有六石二斗!

“第二块,黏壤。”苏禾的铜镰又挥向中间的田。

日头爬到头顶时,三块田的结果都摆在了石磨上:沙土地六石二,黏壤六石五,半坡岗五石八。

周伯公的旱烟袋掉在地上都没察觉,蹲在石磨前数谷粒:“颗颗饱满,没瘪的!”

“蒸煮!”苏禾扬声喊。

早就架好的铁锅腾起白汽,新米的甜香裹着水汽漫开。

王二家的媳妇本来缩在人群最后,这会儿踮着脚往前挤:“真这么香?”

苏禾舀了碗饭,先递给赵知礼:“大人请。”

赵知礼吹了吹热气,咬了口。

他本是板着的脸慢慢松了,又夹了口递给身边的老秀才:“软滑,带股清甜味儿。”

老秀才嚼了两下,突然拍大腿:“我年轻时在苏州吃过御稻,也就这味儿!”

王二家的媳妇挤到最前头,端着碗的手直颤:“我、我家那口子昨儿根本没吃新米饭……”她声音越来越小,“他前日贪嘴吃了半块馊腌菜。”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

张屠户的娘子红着脸挤过来:“我家娃那红疙瘩是被蚊子咬的!”

陈米行突然一拍石磨,震得碗里的饭粒直跳:“苏大娘子!我陈家米行来年收新稻,每石加五十文!”他搓着双手,“再搭着卖你家需要的粪肥、犁铧,都按进价!”

林砚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封面上“安禾一号种植手册”七个字墨色未干。

他翻到育秧那页,手指点着图:“选种要晒三日,浸种水温得比手温高两分……”

人群呼啦啦围过去,几个壮实的汉子挤到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

苏禾望着这堆黑黢黢的后脑勺,嘴角终于翘了起来——她熬了三个通宵画的图,到底没白费。

“都静一静!”赵知礼清了清嗓子,“本县即日起,将‘安禾一号’列为地方推荐稻种!”

掌声像炸雷似的响起来。

苏禾往柳树后扫了眼——吴大贵正缩在树影里,灰布衫后背湿了好大一片,手指把树皮抠得掉渣。

她没说话,只把铜镰在掌心转了半圈。

日头偏西时,人群渐渐散了。

林砚捧着空碗过来,碗底还粘着两粒饭:“他们信了。”

“信的是数据,不是我。”苏禾望着远处的驿道,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艾草香——那是赵先生常用的熏香。

她摸了摸鬓角,前日别的追踪草叶不知何时掉了,只留道淡红的印子。

“阿姐!”小七从村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片带倒刺的草叶,“我在土地庙后的篱笆上捡的!跟那日赵先生衣裳上的一样!”

苏禾接过草叶,倒刺扎得指尖发疼。

她望着渐暗的天色,听见林砚在身后低声说:“郑府的人,怕是要掀更大的浪。”

草叶在她掌心里蜷成个小卷,像团未燃尽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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