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把炕上的被子晒一晒,在省城住了一礼拜,家里被子该返潮了。”
刘桂芳张了张嘴,应了一声,抱着被子出去了。
她抱着被子搭在院墙上的晾衣绳上,棉花被沉甸甸的,她使劲拍了两下,灰尘扬起来,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
隔壁王婆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喝粥,隔着矮墙看到这一幕,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
“桂芳,你家那个在洗碗?”
刘桂芳红着脸点了点头。
王婆放下碗,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上午,陈栋把院子里的鸡窝修了修,又把漏风的窗户纸重新糊了一层。
陈平安坐在门槛上画画,大黄蹲在旁边,被他画了七八遍都没个狗样。
日头好,刘桂芳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她的针线活好,一针一线扎得密实,鞋底纳得硬邦邦的,能穿两年不坏。
陈栋修完窗户,坐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院子里有鸡在刨土,大黄趴在墙根晒太阳,陈平安的蜡笔在纸上沙沙响。
刘桂芳扎了几针,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陈栋一眼。
“你坐这干啥?”
“晒太阳。”
“没事干了?”
“没事。”
刘桂芳低下头,嘴角动了动,继续纳鞋底。
她心里有句话憋了好几天,想问又不敢问。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阳光太好,也许是院子太安静,那句话自己跑出来了。
“陈栋。”
“嗯。”
“你是不是……在外面挣了大钱?”
陈栋吐了口烟,看着院子对面的土墙。
“算是吧。”
“那你……”刘桂芳把鞋底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指节都发白了,“你是不是要出去做大事?不回来了?”
陈栋扭头看她。
刘桂芳低着头不敢对视,但嘴唇紧抿着,能看出来她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有了钱,要么喝酒赌博,要么在外面养女人。
不管哪种,最后都不会回家。
“你看着我。”陈栋的声音不重。
刘桂芳慢慢抬起头。
陈栋把烟掐了,丢在地上踩灭。
“我哪儿也不去。”
“……”
“挣钱是为了给你和平安过好日子,不是为了跑路。”
刘桂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假装是风吹的。
“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陈平安举着画跑过来——准确说是单脚蹦过来的,石膏腿翘着,像只受伤的小麻雀。
“妈妈你看!我画了爸爸!”
刘桂芳接过画,看了一眼。
纸上画了一个火柴人,脑袋特别大,拳头更大,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爸爸打。
“打什么?”
“打坏蛋!”陈平安一脸正义。
刘桂芳噗嗤笑了。
这一笑,陈栋看在眼里。
她笑的次数不多,每一次他都记得。
上辈子她笑过几次,他一次都不记得,可能根本没笑过。
……
腊月里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陈栋刚把院子里的积雪铲出一条道,就听见院门被扣响了。
“咚,咚咚。”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透着一股子力竭的虚弱。
大黄趴在窝里,耳朵支棱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没叫。
这说明门口的人没什么威胁,或者说,连让狗感到威胁的气力都没有。
陈栋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冰渣子,走过去拉开了门。
风雪猛地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黑棉袄,领口磨得发白,头上裹着一条破旧的灰围巾,只露出一双冻得通红的眼睛。
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睫毛上挂着霜,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大哥……行行好,给口热汤喝。”
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话没说完,身子就软绵绵地往雪堆里栽。
陈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触手一片冰凉,像抓着一块冻透的生铁。
系统面板在脑海中瞬间展开,红外热成像扫描划过。
【目标:人类,生命体征:极度虚弱(低温症、营养不良),威胁等级:无。】
陈栋正打算把人扶到隔壁王婆家安置,可当他看清女人围巾下滑落出的半张脸时,整个人僵住了。
一段尘封了数十年的记忆,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开,鲜血淋漓地翻涌上来。
那是前世。
陈栋喝得烂醉,在大雪天倒在省城的巷子里,路过的人都嫌恶地避开,甚至有人朝他吐唾沫。
是这个女人,当时在省城拾荒的她,把他拖进了漏风的窝棚,喂了他半碗剩粥,又把身上唯一的破棉袄盖在了他身上。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沈清。
前世,他还没来得及报恩,沈清就被她那个嗜赌成性的丈夫带人抓回去,活活打死在井边。
“沈清。”陈栋低声念了一句。
女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陈栋没说话,直接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大步朝屋里走去。
“桂芳,烧炕,拿床厚被子过来!”
陈栋的嗓门很大,震得屋檐上的积雪簌簌直掉。
刘桂芳正带着平安在里屋剪窗花,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
一掀门帘,就看见陈栋抱着个陌生女人进了屋。
她愣在原地,手里的剪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谁?”刘桂芳的声音有些发颤。
“路边倒下的,快救人。”陈栋没时间解释,把沈清放在外间的土炕上。
刘桂芳看着那女人的脸。
虽然脏兮兮的,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清秀,尤其是那股子楚楚可怜的劲儿,让刘桂芳心里猛地一沉。
她没挪步,手在围裙上使劲蹭着:“陈栋,这大雪天的,往家里领个年轻女人,不合适吧?”
“人命关天。”陈栋头也不回,开始解沈清冻僵的鞋带,“去拿被子,快点!”
陈栋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前世那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刘桂芳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以前也这么吼她,但那是为了喝酒,为了要钱。
现在,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吼她。
这种感觉,比挨一顿揍还让她难受。
但她还是转身进了里屋,抱出一床新弹的棉被。
那是陈栋从省城买回来的好棉花,她一直舍不得盖,现在却要盖在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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