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新月饭店索要一百万大洋。
这不是在谈价钱,这他妈是在打新月饭店的脸!
女人的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静静地看着张学锋,看了足足有十几秒,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虚伪的、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讥诮和傲慢的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她轻轻鼓了鼓掌,那清脆的掌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久没见过像您这么有胆色的客人了。”
她缓缓踱步,走到张学锋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
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张学锋的鼻尖。
“还没有人敢向新月饭店要钱?一百万?先生,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您知道这里是哪儿吗?这里是上海滩,新月饭店。”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张学锋的胸口,动作暧昧,眼神却冰冷如刀。
“在这里,我定的,就是规矩。”
她收回手,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刚才那顿饭,算我送给二位的见面礼,免费!”
“但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定张学锋,“见我一面,可就不是免费的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和张学锋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说出的话,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二十万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你们刚才的话,我可以当做失心疯。”
“这是见我的价钱。”
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霸道至极的话给震住了。
二十万大洋,就为了见她一面?
这已经不是宰客了,这是在抢劫!
而且是明火执仗、毫不掩饰的抢劫!
张学锋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始终面无表情的张启山,啧啧称奇道:“启山,你瞧瞧,新月饭店到底有什么后台?这里的人,一个个的,都这么高调吗?”
张启山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那女人没有看到他们的小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秦经理此刻也已经恢复了底气,他上前一步,站在老板身后,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两位,”
他阴森森地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我们老板的话,你们听清楚了?”
“不给钱,你们今天,就别想走出这新月饭店的大门!”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
“不给钱,我保证,你们明天就会曝尸上海滩头!”
秦经理那句“曝尸上海滩头”的狠话,如同最后一块砸进死水里的石头,余音还在梁柱间阴冷地回荡。
周遭的食客们,那些穿着绫罗绸缎、谈吐风雅的“体面人”,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刀叉,放下了水晶杯。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大厅中央那两个身穿长衫的北方人身上。
角落里,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金丝眼镜的胖商人,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嘴角的肥肉都在颤抖。
“啧啧,俩愣头青。这是从哪个山沟沟里钻出来的?不懂规矩啊。”
他的同伴,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呷了一口洋酒,撇了撇嘴:“可不是嘛。八千块大洋,就当是给新月饭店交学费了,买了教训,以后在上海滩走路都能挺直腰杆。非要犟,现在好了,二十万!”
胖商人幸灾乐祸地哼笑一声:“二十万?我看他们是想把命留在这儿。你以为新月饭店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还敢讨价还价?”
另一张桌子上,几个流里流气、一看就是混迹于十里洋场的帮派分子,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嘲弄。
其中一个剃着青皮,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用牙签剔着牙,斜眼瞟着张学锋。
“妈的,哪来的土鳖,穿得人模狗样,脑子却不好使。以为在他们北方的炕头上呢?跟新月饭店的老板娘叫板?”
他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我看啊,这俩货是活腻歪了。我赌五十大洋,他们撑不过今晚子时。”
“我赌一百!他们现在就得跪下磕头!”
这些看客的眼神,或怜悯,或轻蔑,或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在他们眼里,这两个北方人已经是死人了。
新月饭店的后台是谁?
那是跺一跺脚,整个法租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别说两个外地人,就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大亨,到了这儿也得客客气气,守这里的规矩。
花钱消灾,这是生存智慧。
这两个呆瓜,显然没有。
他们只觉得,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一场关于无知者如何被碾碎的好戏。
然而,作为这出戏的主角,张学锋的表现却让所有期待着他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看客们大失所望。
他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肩膀微微耸动,那压抑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似乎那句“曝尸上海滩头”的威胁,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戏言。
这笑声,比刚才女老板的掌声还要刺耳,狠狠抽在秦经理和那女人的脸上。
整个大厅的嘈杂议论声,瞬间被这突兀的笑声掐断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疯了。
这个北方佬绝对是疯了!
死到临头,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启山,”
张学锋终于止住笑,他甚至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侧过头,用一种极其散漫的语气对张启山说,“你说,是咱们北方人太穷,见识少呢,还是这上海滩的钱,跟纸糊的似的,不值钱?”
张启山依旧沉默,但那只按在枪柄上的手,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他的视线锁定了缓缓从四周包抄过来的几个穿着侍者服饰,但步伐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汉。
那女人脸上的冰冷也终于挂不住了。
张学锋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见过撒泼的,见过求饶的,也见过想搬出后台吓唬人的,但她从未见过像张学锋这样,把生死威胁当成笑话来听的。
这不是胆色,这是蔑视。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她,对新月饭店,对这里所有规矩的彻底蔑视!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那双原本冷冽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怒火。
她不再刻意压低声音,声线变得尖锐而充满杀意。
“你笑什么?”
张学锋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碧螺春,轻轻晃了晃,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浮。
他甚至没看那女人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看戏的食客,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我笑你们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一群井底之蛙,坐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就以为自己看到了天。”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继续说:“八千块,一顿饭?二十万,就想买两条人命?”
“你们上海滩的物价,可真是便宜得让人发笑。”
话音刚落,满座皆惊!
那些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的食客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没想到,这个北方佬不仅敢跟新月饭店叫板,竟然还敢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骂了进去!
“你他妈说什么!”
那个青皮混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张学锋怒骂道。
秦经理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对方踩在脚下,反复碾压。
“好!好!好!”
他指着张学锋,气得浑身发抖,“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上!把他们的腿打断!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他的嘴还硬不硬!”
一声令下,那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壮汉,面露凶光,从腰间抽出了乌黑的短棍,狞笑着逼了上来。
大厅里的女客们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男人们则兴奋地瞪大了眼睛,准备欣赏血腥的场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启山,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从座位上站起,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悍然迎上了最先冲上来的那名壮汉。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张启山一记干脆利落的肘击,正中那壮汉的下颚。
那壮汉两百斤的身体,如同被火车撞了一般,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一连撞翻了两张红木桌子,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最后重重摔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看是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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