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饭店门前的空气凝固了。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场中那两个男人的身上。
奉天少帅,张学锋。
民国财神,孔祥熙。
一个手里的枪还冒着青烟,一个身后是权倾朝野的四大家族。
孔祥熙那句“你打伤了我的女儿,这笔账,少帅要怎么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脏都不敢大声跳动。
站在一旁的浙江督军卢永祥,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马褂浸了个透湿。
他只觉得两腿发软,恨不得立刻从这片人间炼狱里消失。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打架?
一个是手握几十万兵马,连北平城都说占就占的过江猛龙。
另一个是掌控着国家钱袋子,与委员长是连襟的庞然大物。
他卢永祥算个什么东西?
夹在中间,怕不是要被碾成肉泥。
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想离那风暴的中心远一点,再远一点。
另一边,被孔祥熙请来做和事佬的孙传芳,此刻看着孔祥熙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厌烦和鄙夷。
蠢货。
这个姓孔的,脑子里装的都是大粪吗?
人家张学锋已经给了你台阶,你顺着下来不就完了?
非要把脸伸过去让人家继续抽?
你女儿什么德行,全上海滩谁不知道?
仗着孔家的势,仗着你这个财长的爹,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今天踢到铁板,被人教训了,那也是活该。
现在还抬出四大家族来压人?
你也不看看眼前这是谁!
这是奉军少帅!
是那个敢炮轰领事馆,敢把北平总统府当自家后院的疯子!
枪杆子顶在你脑门上了,你还跟他算账?
孙传芳心里把孔祥熙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冷光一闪而过。
他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再掺和孔家这摊浑水。
孔祥熙自然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诡异变化,也看到了孙传芳眼中一闪而逝的疏离。
他心里一慌,但骑虎难下。
他,孔祥熙,在上海滩,在整个民国,都是要脸面的人物。
今天当着全上海滩的面,女儿被打断了腿,儿子被吓尿了裤子,自己还被枪指着头逼着低头。
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他孔祥熙以后还怎么见人?
孔家的脸面,财长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他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和屈辱,目光转向地上还在痛苦呻吟的女儿孔令俊,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狠厉和决绝。
事已至此,只能赌一把了!
赌这张学锋再疯,也不敢真的把四大家族得罪死!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张学锋,一字一顿地说道:“张学锋!”
这一声,他不再称呼“少帅”,而是直呼其名。
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今天的事,是我孔家管教不严。但是,小女的腿,确实是你打断的。”
孔祥熙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着,眼神死死地盯着张学锋。
“这样吧,你跪下,给我女儿赔个罪。只要你当着大家的面,给她赔个不是,我孔祥熙,还有我身后的孔家,对今天的事,既往不咎!”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赔罪?
让奉军少帅给孔二小姐赔罪?
孔祥熙这是疯了,还是真的有什么天大的底牌?
孙传芳闭上了眼睛,心中哀叹一声。
完了,这个蠢货,彻底把路走死了。
张学锋听到这话,脸上那股子冰冷的煞气,忽然就散了。
他甚至有点想笑。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支还温热的毛瑟步枪,看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玩意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孔祥熙,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赔罪?”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出的嘲弄。
“孔总长,你是不是在南京的办公室里坐久了,脑子有点不清醒?”
他往前走了一步,枪口依然平举着,只是不再对着孔令俊,而是转向了孔祥熙。
“你让我,跟她赔罪?”
他的枪口,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孔祥熙的脸上。
孔令俊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身体抖得像筛糠。
“不……不要……”
“张少帅……”
孔祥熙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变了调,“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说什么?”
张学锋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让人胆寒。
“我这个人,很简单。别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别人要是想踩在我头上拉屎……”
他顿了顿,目光从孔祥熙惊恐万状的脸上,缓缓扫过他身后那一众噤若寒蝉的保镖,最后,落回到孔祥熙的眼睛里。
“我就把他全家都塞进粪坑里,让他吃个够。”
他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孔祥熙的心上。
“赔罪?可以啊。”
张学锋突然话锋一转。
“既然孔总长这么给你女儿要面子,我张学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往前凑了凑,枪口依旧死死顶着孔祥熙那颗硕大、油腻的脑袋。
勃朗宁冰冷的枪管,仿佛一条毒蛇的信子,在孔祥熙的太阳穴上轻轻点了点。
这个动作,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分量。
孔祥熙浑身的肥肉猛地一颤,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顺着他肥厚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丝绸长衫的领口。
“我这人讲道理。”
张学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关外冬日清晨的寒气,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既然是赔罪,那就得有个赔罪的样子。”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孔令俊,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你孔家大小姐,多金贵啊。我一个粗人,打了她,确实不对。”
这话一出,孔祥熙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以为张学锋终究还是怕了,要找个台阶下。
他刚想顺着杆子往上爬,说几句场面话……
“所以,”
张学锋的话锋陡然一转,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孔祥熙的心窝,“你这个当爹的,就替她,跟全天下被你们孔家欺负过的人,赔个罪吧。”
新月饭店外,死一样的寂静。
连孔令俊的哀嚎都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黄浦江上传来的一两声汽笛,显得格外空旷遥远。
赔罪?
跟全天下被欺负过的人赔罪?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场的人,没一个是傻子。
谁不知道四大家族这些年是怎么发家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敢当着财神爷孔祥熙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那又是另一回事。
这是要让孔祥熙自揭其短,当众自戕!
卢永祥那张堆着笑的胖脸,此刻笑意已经完全凝固,只剩下两片嘴唇微微哆嗦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生怕张学锋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
旁边的孙传芳,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场中的张学锋,那眼神里,有惊骇,有忌惮,更有几分难以置信的疯狂。
他猛地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副官,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吩咐道:“立刻!马上去打听!奉军主力,是不是已经过了山海关!是不是要南下!”
副官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不敢多问,重重点了下头,便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消失不见。
孙传芳的心,砰砰狂跳。
这不是小打小闹,不是纨绔子弟争风吃醋。
这是奉军的少帅,在向南京的钱袋子宣战!
这是要火并了!
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场中,对峙还在继续。
“张……张少帅……”
孔祥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感觉自己的膀胱一阵发紧,几乎要控制不住,“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我听不明白……”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装傻充愣。
“听不明白?”
张学锋笑了,他把枪口从孔祥熙的太阳穴上移开,然后用枪身,一下一下,极具侮辱性地拍打着孔祥熙肥硕的脸颊。
啪。
啪。
啪。
声音不响,却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孔家,乃至整个四大家族的脸上。
“那我给你提个醒。”
张学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孔祥熙,你先说说,你这些年如何巧取豪夺,敲骨吸髓。你说出你们四大家族,如何欺压良善!”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
再无转圜的余地。
孔祥熙的脸,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像开了个染坊。
他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张学锋,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可他不敢动。
因为那支毛瑟步枪,又一次,稳稳地顶回了他的眉心。
“怎么?想不起来了?”
张学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耐心,“那我再帮你回忆回忆。”
“就从你当上财长开始说吧。法币改革,说是为了稳定金融,你们孔宋两家,提前得了消息,用旧币换了多少美金和黄金?光这一笔,你们捞了多少民脂民膏?”
孔祥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
张学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美国的援助物资,有多少,这些都是救灾赈灾的物资,就直接进了你们扬子公司的仓库,然后摇身一变,高价卖给后方的老百姓?你们倒卖军火、药品、粮食,大发国难财!”
“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孔令侃,仗着你的势,在上海滩囤积居奇,搞得物价飞涨,多少人家因此破产,多少人活活饿死?!”
张学锋每说一句,孔祥熙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这些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阴私。
圈子里的人或许心知肚明,但谁敢拿到明面上说?
现在,张学锋就这么当着上海滩各路头面人物的面,一句句,一件件,全给抖了出来!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你血口喷人!”
孔祥熙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愤怒,“这是污蔑!这是对国家官员的污蔑!”
“污蔑?”
张学锋嗤笑一声,枪口用力往下一压,孔祥熙的脑袋被迫向后仰去,露出了他那满是赘肉的脖子。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在场的各位,心里也都有数。”
“把你们孔家,你们四大家族,做的这些好事,一五一十,给我说出来!”
正在此时。
一个声音如雷响起。
“哪里来的崽子,也敢在四大家族的面前,大放厥词!”
新月饭店外,众人回头看去,纷纷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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