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陈飞宇那边终于有了突破。
“席队!”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一瘸一拐地冲到席斯言面前,“查到了!‘Fatal’的注册手机号!”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陈飞宇把手里的打印纸拍在桌上,上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和一排密密麻麻的运营商数据:“这个号是临时卡,没有实名登记,但是我查到了它的通话记录和基站定位——在过去一个月里,这个号码只联系过一个人,就是林逸飞。没有其他任何通话记录,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专门为林逸飞准备的。”
“基站定位呢?”席斯言接过打印纸。
“这个号码只在两个地方出现过,”陈飞宇指着数据表上的两行数字,“一个是林逸飞家附近的基站,另一个是——社区公园附近的基站。而且时间都对得上。林逸飞死的那天晚上,这个号码的定位就在社区公园。”
席斯言的瞳孔微微收缩。凶手不仅用这个号码约出了林逸飞,她还把手机带到了现场。这不是疏忽,这是故意的——她想让警方知道,她是真实存在的,不是鬼,不是幻觉。
“能定位这个号码现在的位置吗?”
陈飞宇摇头:“打不通了。应该是关机了,或者卡已经扔了。临时卡,用完就丢,很难追踪。”
席斯言没有失望。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这个凶手不是新手,她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临时卡、无实名、用完即弃。她甚至可能已经换了一张新卡,在某个社交软件上,用一个新的昵称,在跟下一个“被选中的人”聊天。
“其他三个死者呢?”他转向王浩,“张明远、李浩然、周晨,他们有没有类似的社交软件记录?”
王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张明远那边,安海警方正在查他的手机数据,但是手机是在两年前,当时的社交软件数据可能已经不完整了。李浩然——临东那边说他的手机一直保存在物证室,但是数据提取需要时间。周晨……”
他顿了顿,表情有些为难:“周晨的手机,当年被何志远列为‘无关物品’,直接还给了家属。家属可能已经把手机处理了,我正在联系他们。”
又是何志远。席斯言的牙关咬紧了一瞬,但很快松开了。愤怒没有用,何志远已经被关在看守所里了,他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现在,他们需要的是时间,是线索,是任何能指向凶手的蛛丝马迹。
“继续查。”席斯言的声音冷静得像冬天的湖水,“不管花多长时间,把每一个死者的数字足迹都翻出来。他们一定在某个地方接触过这个凶手,不一定是‘遇见’软件,可能是别的平台——微信、微博、抖音、贴吧、论坛,任何有社交功能的地方。”
王浩和陈飞宇同时点头,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像是两台机关枪在交替射击。
孙浩和张伟从外面走进来,带回来一袋子从林逸飞公司取回来的个人物品——一个背包,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充电宝、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包没吃完的薄荷糖,还有一张电影票的票根。
云曦月接过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林逸飞的字迹很工整,圆圆的,带着一点学生气。前几页是工作笔记,记着一些设计项目的进度和客户修改意见。中间夹着几页随手画的素描——一个女孩的侧脸,画得不太像,线条有些生涩,但能看出他在努力捕捉某种神态。
云曦月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席队。”她轻声叫了一声。
席斯言走过来,低头看那幅素描。
女孩的侧脸,长发披肩,下巴尖尖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一种冷清的气质。画得不精致,但能感觉到画的人倾注了很多注意力——反复修改过的线条、被擦掉又重画的轮廓、角落里一个小小的“L”签名。
“这是他画的?”席斯言问。
孙浩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同事说,他最近确实在学画画,说想给一个朋友画一幅肖像。同事问他画的是谁,他笑而不答,说是‘一个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席斯言把素描拍了下来,存进手机里。也许这就是“Fatal”的样子,也许不是——林逸飞只见过她的头像?不,他们没有头像。那这幅画是从哪里来的?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还是他见过她?
“把笔记本拿去技术科,”席斯言说,“看看有没有指纹。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孙浩拿着笔记本走了。
云曦月继续翻看林逸飞的遗物。电影票根是半个月前的,一部国产爱情片,座位号是7排9座。她看了一眼票根上的影院名字——就在林逸飞公司旁边,走路十分钟。
“孙浩,”她叫住正要出门的孙浩,“林逸飞的同事有没有提过他最近有没有去看过电影?”
孙浩想了想:“好像提过一句,说他一个人去看了一场电影,回来之后心情很好,同事问他跟谁去的,他说‘秘密’。”
一个人去看爱情片,回来之后心情很好,说是“秘密”。云曦月把票根放进证物袋里,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可能跟嫌疑人有关。”
她心里有一种直觉,一种做了两年法医、见过一百多具尸体之后练出来的直觉——这张票根,也许是林逸飞跟凶手唯一一次现实中的接触。在电影院里,黑暗里,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大银幕上别人的爱情故事。他不知道身边坐着的人是谁,不知道她的真名,不知道她的长相——也许他连她的侧脸都没看清。
但他在努力画出来。
画一个他只在黑暗中见过轮廓的人。
云曦月把票根收好,走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暖,老槐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绿,门卫大爷还是戴着两顶安全帽坐在岗亭里刷短视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让人想哭。
她想起在临东的时候,有一次她在一个杀人案的现场,看到死者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他女朋友的,一个笑得很甜的姑娘。那个姑娘后来被证实就是凶手。她在审讯室里哭着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证据不会说谎,伤口不会说谎,死者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照片不会说谎。
爱情和死亡,有时候离得很近。
近到只有一刀的距离。
赵铁生从省厅开完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的那种不好,是那种听到了什么让人不舒服的消息之后的不好。
“省厅对这个案子很重视,”他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扔在桌上,“连环杀人案,涉及到三个地市,省厅的意思是成立联合专案组,由省厅牵头,各地抽调精干力量加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成立联合专案组,意味着这个案子要移交给省厅主导,兆斐市局从主力的位置变成配合的角色。
席斯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省厅打算让谁负责?”
赵铁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欣赏、心疼、不甘、还有一点点骄傲,各种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句:“我跟省厅说了,这个案子是在兆斐发的,第一起目击证人和第一具尸体都在兆斐,兆斐市局有能力也有决心把案子破了。省厅同意了,给我们两周时间。两周之内破不了,他们就接手。”
席斯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周。
两周时间,找出一个在两年的时间里跨越三个城市、杀害至少四个年轻人的连环杀手。这个凶手有备而来,精心策划,反侦察意识极强,没有留下任何物理证据——除了那根红色的丝线,和那个红衣的影子。
两周。
王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刘洋放下了豆沙包,擦了擦嘴,把手机里的多肉照片关掉,打开了案件资料库。陈飞宇把咖啡一饮而尽,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停顿,继续在数据库里搜索。孙浩和张伟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一个去打电话联系周晨的家属,一个去技术科催笔记本的指纹结果。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用行动回答了赵铁生的话——他们能破。他们必须在两周内破。
云曦月走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四个死者的详细尸检数据对比表。她要把每一处伤口的长度、深度、角度、起始点、终止点都列出来,用数据说话——这些伤口是不是同一个人造成的,凶手的习惯是什么,惯用手是哪只,身高范围是多少,力量大小如何。
这是她的战场。不是枪,不是刀,是数据,是显微镜,是气质联用仪,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量物证。
席斯言站在白板前,把“两周”两个字写在最上面,然后用红笔圈了起来。红圈像一只眼睛,盯着所有人,提醒他们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赵局,”他转过身,“省厅那边有没有提供什么新的线索?其他地市有没有类似案件,不在那三起之内的?”
赵铁生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纸:“省厅数据库里还有一个疑似案件。一年前,隔壁省的一个地级市,一个二十四岁的男性被发现在郊外的树林里死亡,死因是颈部利器伤。当地警方初查后认定为自杀,但省厅的复核人员觉得不像,一直没有结案。那边的办案人员看到我们的协查通报之后,觉得手法很像,主动联系了省厅。”
“自杀?”王浩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又是自杀?颈部利器伤怎么自杀?用刀割自己的喉咙,割得干净利落,一刀到底,还把自己挪到树林里,再把自己伪装成他杀?这得是多高难度的杂技?”
赵铁生瞪了他一眼,王浩缩回去了。
“那起案件的资料都在这里,”赵铁生把打印纸递给席斯言,“还没有经过详细的比对,你让人看看。”
席斯言接过打印纸,翻了翻。第五个死者,叫陈宇飞,二十四岁,隔壁省青石市人,一年前被发现死在郊外的树林里。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物理证据,只有一具尸体和一把丢在尸体旁边的刀——一把普通的折叠刀,上面只有死者自己的指纹。
“刀上只有死者的指纹。”席斯言念出报告里的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又是何志远式的‘自杀’?”刘洋忍不住问。
“不一定,”席斯言摇头,“这个案子是何志远经手的吗?”
陈飞宇查了一下:“不是。何志远的履历里没有在青石市工作过的记录。”
“那就不一定是同一回事。”席斯言把资料放在桌上,“但手法太像了,不能排除是同一个凶手。先把资料存档,等我们的证据链更完整了再做比对。”
陈飞宇接过资料,开始录入系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是一个傍晚,又是一个即将到来的夜晚。办公室里没有人提“下班”这两个字,甚至没有人看时间。他们都知道,每过一个小时,凶手下一次作案的可能性就大一分。每过一个夜晚,就可能多一个“被选中的人”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席斯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从深蓝变成墨黑,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借那一点点茶的温度来维持某种平衡。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云曦月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四个死者颈部伤口的对比图,她把四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线标出了每一处伤口的角度、深度、起始点和终止点。
照片下面,她发了一行字:“四道伤口,同一个人的手。”
席斯言放大图片,仔细看那四道伤口。虽然每具尸体的体型、肌肉分布、皮肤厚度都不一样,但伤口的形态特征高度一致——都是从左侧切入,向右下方拉,角度在三十度到三十五度之间,深度都达到颈椎前筋膜,起始端深、末端浅。这不是巧合,这是肌肉记忆。是一个人反复练习、反复执行同一个动作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凶手练习过。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次。也许在猪身上练,也许在尸体上练,也许——在活人身上练。
席斯言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
“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钉进去的,“今天晚上,我们去林逸飞家。他父母可能知道一些我们还没有发现的东西。”
王浩愣了一下:“现在?晚上八点?”
“现在。晚上八点,一个年轻人不在家,父母会打电话。林逸飞的手机一直在响,他父母一定打过很多次。他们可能知道一些林逸飞最近的变化,见过一些我们查不到的人。”
没有人反对。十分钟后,三辆车从兆斐市公安局的院子里驶出来,消失在夜色中。
林逸飞的家在兆斐市东边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有一半是坏的,席斯言他们爬了六层楼,有三级台阶是完全黑暗的。王浩踩空了一级,差点摔下去,被身后的刘洋一把拽住了后领。
“你能不能看着点路?”刘洋小声说。
“我看着呢!灯不亮我有什么办法!”王浩小声反驳。
“别吵。”席斯言走在最前面,声音很轻,但两个人同时闭嘴了。
六楼左边那扇门,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旁边钉着一个信箱,信箱里塞着几份没人取的广告传单。门是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门把手磨得发亮——这扇门被开合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一个家庭的日常。
席斯言按了门铃。门铃响了很久,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拖着灌了铅的腿在走。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有一些水渍——是眼泪,反复擦拭留下的眼泪。她看到门口站着几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席斯言身上的警服上。
她的嘴唇开始颤抖。
“林逸飞的母亲?”席斯言的声音很轻,很柔,跟他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换了一个人。
女人点了点头,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阿姨,我们是兆斐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席斯言出示了证件,“关于林逸飞的事,我们想跟您聊聊。可以进去吗?”
女人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侧身让开,用手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屋子里很暗,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是一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也白了,手里捏着一张照片,低着头,一动不动。茶几上摆着几个没动过的菜,一碗米饭,筷子整整齐齐地放在碗旁边——两副。
他们在等儿子回家吃饭。
王浩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刘洋别过脸去,看着走廊里那盏坏掉的声控灯。陈飞宇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什么都没说。孙浩和张伟站在最后面,两个大男人,肩膀同时塌了一截。
云曦月没有来。她留在局里做纤维比对,但席斯言知道,如果她在这里,她的眼眶一定也是红的。
席斯言走进客厅,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说:“阿姨,叔叔,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安慰不了你们。但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林逸飞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提到过认识新的朋友?有没有说过要去见什么人?”
林逸飞的母亲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靠在一起,像两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
“他……”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最近心情很好……比以前好很多……以前他工作压力大,回来总是不太说话……但最近一个月,他回来会笑,会跟我们说今天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他有没有提过是什么让他心情变好的?”
林母摇了摇头:“他不肯说。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就笑,说‘妈你别瞎猜’。但他那个表情……我知道,肯定是有了喜欢的人……”
她的声音断了,被一阵剧烈的哽咽撕碎了。林父的手颤抖了一下,照片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王浩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是林逸飞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有工作,有父母,有喜欢的人,有一张笑得很灿烂的毕业照。他在一个普通的夜晚走进了一个普通的公园,去见一个他以为喜欢他的人,然后被一刀割开了喉咙,手指上被系上了一根红色的丝线,像一件被包装好的礼物,被遗弃在黑暗的树林里。
王浩把照片放回茶几上,手指在发抖。他盘了一周的核桃,在这一刻彻底不想盘了。他把核桃塞进裤兜最深处,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了。
席斯言沉默了一会儿,给林父林母留出喘息的时间。然后他继续问,声音更轻了:“阿姨,林逸飞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一个叫‘遇见’的软件?”
林母摇头:“我不太懂这些……他平时不怎么玩手机……但最近……”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林父:“老林,上次逸飞是不是让你帮他收过一个快递?是什么来着?”
林父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是一个盒子……不大……他让我帮他收着,说别拆……我没拆……”
“盒子在哪?”
林父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席斯言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没有拆封,收件人是林逸飞,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他拿起盒子晃了晃,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滚动。
“这个盒子我能带走吗?”
林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席斯言把盒子装进证物袋里,又问了几个问题——林逸飞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密切?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电话或者消息?林父林母的回答都是“没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儿子最近心情很好,以为他谈恋爱了,以为他遇到了好事,以为生活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然后一个普通的夜晚,儿子出门了,再也没有回来。
席斯言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那对在昏黄灯光下靠在一起的老人。茶几上的菜已经凉了,米饭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两副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旁边。
“阿姨,叔叔,”他说,声音很低,“我们一定会找到凶手的。我保证。”
林母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有捂嘴,而是让眼泪流下来,流进嘴角的皱纹里,流进领口的花白头发里。
席斯言走出门,走下楼梯。六层楼,九十六级台阶,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仰起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窗户后面,两个老人正坐在一起,面前摆着两副没人动过的筷子。
他低下头,戴上帽子,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云曦月坐在显微镜前,面前摊着一大堆纤维样本。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席斯言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热水。
“怎么样了?”她轻声问。
席斯言把那个纸盒放在桌上:“从林逸飞家里找到的,他父亲帮他收的快递,寄件人空白。”
云曦月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黑色丝绒的小袋子,拉开抽绳,倒出来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根红色的丝线。
大约三十厘米长,光泽度很高,质地柔软,跟之前在死者手指上发现的丝线一模一样。但这一根更长,更完整,被打成了一个精致的同心结,两个圆环紧紧地扣在一起,像两颗连在一起的心。
同心结的中间,夹着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云曦月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手写的,字迹很工整,像是一个受过书法训练的人写的:
“当红线系上你的手指,你就是我的人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王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泡面,面已经坨了,但他完全忘了吃。刘洋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女朋友发来的消息,他没有看。陈飞宇的手停在键盘上方,像一尊雕塑。孙浩和张伟站在角落,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席斯言盯着那张纸条,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新的话:
“当红线系上你的手指,你就是我的人了。”
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行字,看着它跟那四个名字并排站在一起。
这不是杀人。这是仪式。
凶手不是在杀人,她是在——结婚。
用红线系住死者的无名指,用同心结宣告某种扭曲的占有,用纸条写下那句像是婚礼誓言一样的话。“你就是我的人了。”不是“你死了”,不是“我杀了你”,是“你是我的人了”。
席斯言想起林逸飞的母亲说的那句话——“他最近心情很好,像是有喜欢的人了。”
林逸飞以为自己恋爱了。他以为那个在社交软件上跟他聊了三周的“Fatal”是命运给他安排的人,他以为那根红线是月老系的,他以为那张纸条是一封情书。
他走进去那片树林的时候,心里可能装着期待,装着紧张,装着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毫无保留的、愿意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的勇气。
然后他死了。
死在“喜欢的人”手里。死在“命运”的刀下。
云曦月站在席斯言旁边,看着白板上那行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席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我要重新检查林逸飞的心脏。”
席斯言转过身看着她。
“不是病理上的检查,”云曦月解释,声音慢慢恢复了法医特有的冷静,“是毒理学的。我在想,凶手有没有可能给死者用了某种药物,让他失去反抗能力。虽然我没有在血液中检测到常见的镇静剂,但有些药物代谢很快,可能已经查不到了。我需要做心肌组织的检测——有些药物在心肌组织中存留的时间比血液中长得多。”
“你怀疑死者被下药了?”
“我怀疑,”云曦月斟酌着用词,“死者可能在被杀之前处于某种意识不清的状态。他的防御性损伤在手背上,不是手掌上——这意味着他可能没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或者他的反应能力已经被某种物质削弱了。一个二十四岁的健康男性,在被人从侧面割喉的时候,本能应该是用手去挡——用掌心去挡,不是用手背。用手背去挡,说明他的反应慢了半拍,或者他的肌肉协调能力出了问题。”
席斯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做。需要多久?”
“几个小时。心肌组织的处理比血液复杂,需要匀浆、萃取、衍生化……大概三到四个小时。”
“做吧。”
云曦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席斯言站在白板前,盯着那行字,盯着那四个名字,盯着那个被他写了又擦掉、擦了又写上的“她来了”。
“她来了”这三个字,现在看起来不像灵异小说的标题了。它更像是一个宣告,一个来自凶手的、明目张胆的宣告——她来了,她选了这些人,她做了这些事,她在每一根红线上都签了自己的名字。
而他们,直到现在,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王浩,”席斯言突然开口。
王浩从泡面碗后面探出头来:“在!”
“周晨的家属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王浩放下泡面碗,翻开笔记本,“周晨的母亲接的电话,她说周晨死之前确实有过一些异常——他突然开始注意穿着了,以前他不怎么讲究这些,但死前那段时间,他每天出门前都要照半天镜子,还会喷香水。他母亲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他说‘快了’。”
快了。
又是同样的模式。一个年轻男性,突然开始注意外表,突然开始期待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快了”——快要有女朋友了,快要有爱情了,快要有幸福了。
然后他死了。
席斯言在白板上写下“快了”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个凶手,她在模仿爱情。她在用爱情的语言——红线、同心结、命运、被选中——来包装杀戮。她在让这些年轻男性相信,他们是被选中的幸运儿,命运给他们安排了一段美好的姻缘。
然后她把他们的幸运变成死亡,把他们的美好变成恐惧,把他们的姻缘变成一场单方面的、扭曲的、病态的婚礼。
婚礼的司仪是一把刀。婚礼的誓言是一根红线。婚礼的宾客是一片黑暗的树林和一轮冰冷的月亮。
席斯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赵铁生说的那句话——“有些案子,破了之后,你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这个案子,不管破不破,不管凶手是谁,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它都会在他心里留下一道疤。不是因为血腥,不是因为暴力,是因为那些年轻男性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可能还在相信,他们是被爱着的。
林逸飞死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你是谁”。
他不是在问凶手的身份,他是在问——你不是说我是被选中的人吗?你不是说红线系上手指就是我的人了吗?那你为什么拿着刀?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席斯言一定要找到答案。
凌晨一点,云曦月从实验室回来了。
她的白大褂上沾了几滴试剂,手指因为长时间操作移液器而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刚刚在黑暗中找到了一束光。
“查到了。”她把报告放在席斯言面前,“林逸飞的心肌组织中检测到了微量的七氟烷残留。”
“七氟烷?”席斯言皱眉。
“一种吸入性麻醉剂,医院里常用的,用于全身麻醉的诱导和维持。正常人在吸入七氟烷之后,会在几十秒内失去意识。它的代谢速度非常快,在血液中只能存留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但在心肌组织中可以存留几个小时。”云曦月翻开报告,指着数据图表上的峰值,“浓度不高,但足够让一个人在几秒钟内反应迟钝、肌肉松弛、意识模糊。这解释了为什么林逸飞的防御性损伤在手背上——他被攻击的时候,可能已经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抬手的动作只是本能的、不完全的反射,不是有意识的防御。”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偷袭,不是突袭,是下药。凶手先用麻醉剂让受害者失去反抗能力,然后不慌不忙地割开他的喉咙,在他的手指上系上红线,把现场清理干净,最后穿着红衣离开。
每一步都不慌不忙,每一步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这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杀手,一个把杀人当成仪式的疯子。
“七氟烷是处方药,普通人买不到。”席斯言的声音冷了下来,“凶手一定有医疗背景,或者认识有医疗背景的人。查——全市所有能接触到七氟烷的医疗机构、诊所、兽医站、实验室。谁在最近半年内采购过七氟烷?谁有权限接触到这种药物?谁在非正常时间使用过?”
陈飞宇已经在查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还有,”云曦月补充道,“七氟烷需要专用的挥发罐和麻醉机才能精确控制剂量,但如果只是让人失去反抗能力,不需要精确控制——用浸了七氟烷的纱布捂住口鼻就可以了。这种方式需要的剂量更大,更容易留下残留。我在林逸飞的口鼻周围提取到了微量的七氟烷残留,但量非常少,可能只是挥发性残留物。这说明凶手可能用了纱布或者毛巾之类的东西,捂住了他的口鼻,等他失去意识之后再动手。”
席斯言的牙关咬紧了。他想像那个画面——林逸飞走进小树林,看到了他以为喜欢的人。那个人朝他走过来,微笑着,说了一些温柔的话。然后一块浸了药的纱布捂住了他的口鼻。他挣扎了几秒,但药效太快了,他的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他最后看到的,可能是那个人的眼睛——什么颜色的?什么表情的?是冷漠的,是狂热的,还是——悲伤的?
“王浩,”席斯言的声音像是从冰层下面传出来的,“明天一早,你去查林逸飞死前最后几天的行踪。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公共场所——咖啡厅、餐厅、电影院、商场。任何可能被人接近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凶手要对他下药,必须有机会接近他。不是在公园里——公园里的接触时间太短了,来不及。一定是在某个地方,凶手跟林逸飞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可能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的饮料里下了药。”
王浩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记下要点。
“刘洋,你去查林逸飞的通讯记录和社交软件,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那个‘Fatal’的账号可能已经注销了,但注销之前的数据也许能恢复。”
刘洋点头,已经开始操作了。
“陈飞宇,你继续查七氟烷的采购记录。范围扩大到整个兆斐市,包括周边县城的医疗机构和诊所。”
陈飞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孙浩、张伟,你们明天去林逸飞常去的咖啡厅和餐厅,调取监控录像。重点查他死前三天内的行踪。”
“明白!”两个人异口同声。
席斯言最后看向云曦月。她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毒理报告,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但背挺得很直。
“曦月,”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度,“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我不累。”
“你在发抖。”
云曦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累了。三四个小时的高精度操作,手部的肌肉已经到极限了。
“好吧,”她妥协了,“我去趴一会儿。有消息叫我。”
她走到角落的沙发上,蜷缩起来,把席斯言的外套盖在身上。那件外套从她来兆斐的第一天就放在这里,一直没有拿走。外套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人安心。
她闭上眼睛,几十秒的功夫就睡着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鼠标声在黑暗中轻轻回响。
席斯言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云曦月睡着的样子。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袖子里,呼吸又轻又浅。睡着的时候,她看起来更小了,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蹲下来,把她身上那件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的手指在外套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席斯言蹲在那里,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回白板前。
白板上,那行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当红线系上你的手指,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三个字:
“找到你。”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了。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而那个穿红衣的影子,也许正在某个地方,打开一个新的社交软件,注册一个新的账号,输入一个新的昵称。
她正在寻找下一个人。
席斯言不允许有下一个人。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云层被阳光染成了淡金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涂上颜色的画。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他们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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