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女秘书用一纸假亲子鉴定报告,将我污蔑成假千金。
哭着说我借千金身份嚣张跋扈,撞断了她一条腿。
全家为了弥补她,将我扔进了教管所。
再出来时,无论他们说什么我都只会照做,只会点头说好。
女秘嘲笑我:“脏死了,跳进泳池里洗洗吧。”
我说好,跳了进去。
父母吓得魂飞魄散,忙将沉底的我捞了上来。
哥哥满脸不耐烦:“演什么戏呢?去教管所前你撞断了陆汐一条腿,真不想活了也先弄断自己一条腿给她赔罪!”
我说好,转身冲向了车流涌动的马路。
哥哥猛地将我拽了回来,手止不住的抖。
后来女秘书污蔑我给她下药,想将她送上合作商的床,哥哥甩了我一巴掌:
“她如果被玷污了,你的命也不用要了!”
我说好,拿起刀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脏。
推门而入的父母怔在原地,哥哥死死按住了我的手。
“你是傻子吗?怎么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不是傻子。
可教管所收了助理的钱,切除了我的脑额前叶。
让我变成了没有情绪只会执行命令的行尸走肉。
.......
刀尖瞬间捅破胸口,噗嗤一声扎进我身上。
离心脏只剩几毫米,我却无动于衷,下意识要继续。
满手是血的哥哥抢过刀子。
“陆知意!你疯了?!”
可见我眼都不眨,他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没疯。
只是我被切除了脑额前叶,我没有情绪了,也不知道什么叫痛。
妈妈下意识红了眼圈:
“知意,你这是干什么?”
爸爸痛心甩我一巴掌想将我打醒。
“畜生!你哥哥好心把你接回家!你自残装可怜给谁看!”
我这才乖乖停手。
没有家人的命令,我不敢继续自残,乖乖蜷缩起来。
陆尧被我顺从的样子气到:
“陆知意!装什么听不懂人话的傻子!陆家已经把你接回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机械回答:
“我没有不满意,是哥哥说我害陆汐姐姐差点被性侵,我刚才在执行哥哥的惩罚。”
七年的改造让我知道,反抗没意义,我只需要听话才能活下去。
但凡我稍皱眉头,等待我的就是教管所的酷刑。
下一秒,我却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而到了医院,原本替我治疗的大夫,却被陆汐以腿伤复发叫走。
护士只能用酒精浇在我伤口上。
被疼醒的我立马听到了陆汐假惺惺的道歉:
“知意妹妹,是我不好,我不该回来抢你的真千金身份,还要让你装可怜博取同情。”
“往后我会好好补偿你,求你了,别再装疯卖傻让家人恨我。”
“这七年,我不敢去见你,但我一直很愧疚。”
可我清楚记得,是她让教管所安排人切除了我的脑额前叶。
真奇怪,陆汐明明来看过我,为什么不敢承认?
伤口不断涌血。
哥哥刚想叫帮我医生,陆汐忽然别过头,脸色苍白。
妈妈立马大惊失色:
“汐儿晕血,快给知意处理伤口。”
不等医生走来。
我已经乖乖脱掉外套,把卷成一团的衣物使劲压进伤口。
被教管所打到浑身是伤时,我常用衣服当纱布,好几次伤口感染差点丢命。
陆汐看得倒吸冷气。
“知意,对不起,都怪我刚才叫走医生。”
哥哥压下对我的同情,深深皱眉呵斥:
“你非要让汐儿这个受害者给你道歉吗?”
“七年改造,教管所没有教你做错事的代价吗?”
当然有。
我扑通跪在陆知意面前,一瘸一拐拖着伤腿用力磕头:
“汐儿姐姐,一切都是我的错!要是你不解气,我保证这次下刀会把自己捅死!”
陆汐忽然叹了口气:
“你骗了全家七年,还要继续把大家当傻子吗?”
为了让她相信。
我一刀刀朝着身上刺,刀刀深可见骨。
七年间,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教管所得到一碗馊了的剩饭。
我顶着满身鲜血露出讨好的笑:
“汐儿姐姐,这次你相信了吗?”
可回应我的只有哥哥的呵斥。
“脏死了!”
“晚宴就要开始了,你别再给陆家丢人!”
临走前,陆汐转了转眼珠,凑到我耳边:
“陆知意,如果你能跪在晚宴上当众给我洗脚,我们才信你不是在演戏。”
我用力点了点头。
潦草包扎后,我便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陆家宴会厅。
妈妈被我遍布全身的纱布吓了一跳:
“汐儿,你不在医院养伤来这儿干什么!”
我无视众人疑惑的目光,干脆利落跪在陆汐脚边,顶着满身剧痛帮她脱高跟鞋洗脚。
陆汐装作不经意的碾到我脚上伤口。
见我因手抖打翻水盆,她脸上笑容瞬间转为惊恐。
“陆知意!你敢用热水烫我!”
我浑身都被热水浇透,却不顾疼痛跪在地上老老实实道歉。
“对不起姐姐。”
旁人被我血肉模糊的伤口吓到脸色发白。
哥哥却捧起她被热水溅到的指甲心疼。
“汐儿,没事吧?”
她隐忍出声:
“哥哥,陆知意就是想赶我走!我……我还是离开陆家吧……”
她不顾哥哥阻拦,起身离开,陆尧立刻去追。
脑科学专业的医生朋友却神情严肃的拉住了哥哥:
“阿尧,你看看陆知意!她有点不对劲……”
陆尧不耐烦瞥过目光。
我被热水烫皱的皮肤已经因擦地破裂。
血染红上半身,却恍然不知的还在用力擦地。
他们不知道,在教管所,地上但凡有一块血渍我都要受到千百倍的惩罚。
“她好像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疼了……只会像个机器一样执行命令,一个正常人不可能会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完成别人的命令,陆知意这样明显是大脑出了问题!”
“怎么可能?”哥哥沉默时,感觉到丢面子的爸爸皱了皱眉:
“不会吧?这样大的场合还在装,真有本事就去死啊!”
我没有犹豫就点头答应。
拿起桌上餐刀飞快朝心脏捅下。
医生眼疾手快抓住刀柄,“停手!”
我乖乖停下。
“啪嗒”一声。
哥哥的酒杯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爸爸也瞬间震在原地。
妈妈忍不住红了眼眶,“这孩子……不会真的在教管所里出了什么问题吧?就算不是亲生的,我们也养了她这么多年啊……”
奇怪,他们不是最讨厌我吗?为什么又好像很怕失去我?
妈妈看着我身上的伤,有些不知所措。
爸爸则有点烦躁的打量我。
片刻后,见我没事,陆尧又急又气吩咐管家:
“把她拖走,别让汐儿看见心烦!”
我被绑在花园里,所有人都不敢给我送饭。
一日三餐只能吃浇花的自来水充饥。
蜷在枯枝烂叶里睡觉。
坐迈巴赫路过的陆汐故意冲我吹狗哨。
我下意识露出笑容回应,她明晃晃挂上鄙夷:
“真够下贱。”
是吗?
但我不觉得。
比起七年暗无天日的黑暗和压抑,睡在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又一次路过,陆知意故意让司机停了下来。
她将手腕伸到我面前,“陆知意,你看看你现在可怜的样子,和狗有什么区别?”
我习惯性露出赞同微笑。
她则摸摸我的头,“好狗狗,来,听话,咬我一口。”
我像狗般呲牙咬了上去,下一秒,赶来的陆尧一巴掌将我扇开。
“你真是疯了吗?什么时候像狗一样学会咬人了?”
我没有反驳,还只是像狗般微笑。
惹得陆汐大惊失色往哥哥身边贴:
“哥哥,你看她还冲我笑,真瘆人!”
陆尧脸色极度冰冷,吩咐保镖将我丢进精神病院:
“我看你真是脑子坏了,去里面好好治治!”
我死死记住哥哥的话。
当晚,就吞下一整瓶强效药。
值班医生发现不对时,整张床都被我吐出来的黑血染红。
恢复意识的第一眼。
是哭得泣不成声的妈妈,她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顶,“我的知意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之前,她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是啊,之前的我,明亮耀眼,骄纵矜贵。
可之前的我,被丢进教管所之后,就已经死了。
爸爸眼里对我闪过一丝不忍,嘴上却不饶人:
“这终究不是我们的亲生孩子,劣质基因,得知自己的身世后恐怕是不甘心,所以想利用我们害我们呢……”
我想说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害你们。
却被氧气管堵住嘴。
陆汐的哽咽飘进我耳朵:
“爸妈,如果知意妹妹醒来,真的记恨上我,恐怕我这次断的不是腿了。”
陆尧轻轻叹气,说出让陆知意安心的保证:
“我会多出十倍的治疗费,让医院暂缓陆知意的用药。”
“最好......让她死在医院。”
我突然明白了家人的意思。
身上稍微恢复点力气,立马尽全身力气拔掉嘴里的氧气管。
心跳血压瞬间异常。
催命的滴滴声震的陆尧脸上血色褪尽,他下意识大喊。
“大夫!快救救我妹!”
陆汐收起笑容,眼里闪过嫉妒。
救下我的医生,心有余悸拍拍胸口:
“再晚一会儿病人就没命了!你们作为家属是怎么陪护的!”
爸妈和哥哥愣了愣,几乎同时道歉。
濒死的我满心疑惑。
他们不是让我死吗?为什么在我真快死的时候还叫医生救我?
陆汐失态大吼:
“陆知意,你演够了没有?看来这七年根本就没改好!”
“我要让爸妈把你再送回教管所!”
我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反抗的神情。
没想到陆尧突然皱眉迟疑:
“送回去.......会不会出什么事?”
爸妈也低头沉思。
毕竟接我回家的时候,消瘦二十斤的我满身青紫伤口,被折磨的没了人形。
陆汐抢先问我:
“陆知意,你回答我,愿意回教管所继续改造吗?”
我乖乖点头:
“愿意,谢谢汐儿姐姐。”
不久后,办好出院手续的陆汐对我露出残忍的笑:
“陆知意,你回去就等死吧。”
我没任何怨言,听话的跟在她身后。
陆汐命令我打开汽车驾驶室:
“上去启动车,冲着我踩油门。”
我茫然点头,刚冲陆汐踩动油门踏板,就被陆家的迈巴赫截停。
保镖拽开车门,一把将我拽下车。
“陆知意!你闹够了没有!”
哥哥气得浑身发抖。
“你竟然想撞死汐儿!”
妈妈震惊的看着我,眼底满是失望。
随后哭着低声安抚陆知意:
“汐儿,你受苦了,陆家从现在起不会再对她心软了!”
我知道自己又惹了家人生气。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我用力将脑袋撞上汽车,额前骨咔嚓一声,当场骨折。
陆汐假装瞪大眼震惊:
“陆知意,你越演可怜,心里肯定会越记恨我的!”
我顶着脑袋里剧烈疼痛一声不吭。
被污蔑时,他们不喜欢我多嘴。
七年前就是因为反驳陆汐的污蔑。
我被全家人丢进教管所,做了会让我听话的手术。
现在我已经改好了。
全家人说什么都只会执行。
希望这样可以让他们高兴。
“陆、知、意!”
哥哥第二次用如此冰冷的声音喊出我的名字。
“陆家对你还不好吗?你代替汐儿享受了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接你回来真是我人生最大的错误!差点害的汐儿丢命!”
爸爸将我骨折的脑袋死死按在地上碾:
“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上次就该让你死在医院!”
我咳出两口血挣扎爬起来。
知道全家人没有原谅我,想再次用头撞上汽车赔罪。
要是这次力气大点,把脑袋撞碎,他们一定会消气吧?
妈妈疯了一样大喊:
“够了!别再折磨自己了……”
爸爸指挥保镖:
“把她给我扔去教管所,陆知意,你最好给我死快点,别耽误汐儿活着!”
全家人任凭保镖将我像垃圾一样丢进后备箱。
只顾带着陆汐走进医院做全身检查。
我又回熟悉的地方。
保镖随手将燃烧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老实待着!”
我乖乖蜷缩在角落里,即使看见烟头点燃垃圾桶,引燃窗帘也无动于衷。
大火铺天盖地的扑过来时,我坦然的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
其实我想问,我已经很听话了,我真的死了之后,可以回家了吗?
*
医院里,
家里人看着陆汐一切正常的报告微微松气。
爸爸听到保镖汇报,声音冷若冰霜:
“陆知意不是喜欢演生死戏吗?那就让她呆在那里自生自灭,家里任何人再敢提起她就给我滚出陆家!”
医生却反常皱起眉,从抽屉里拿出我的脑额前叶切除手术报告。
“陆先生,陆知意不是演戏,她的不正常是因为大脑损伤。”
哥哥满不在乎:
“她脑袋有病我们都知道!”
“这不一样!”医生用力将报告拍在桌上。
“切除成功”的字眼让妈妈心里忽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她努力克制住情绪:
“切除脑额前叶......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异常严肃:
“意思是陆知意脑中控制反抗区被切除了!她没有情绪了,也不会反驳,为了让人满意永远听指令行事,即使执行的命令会害死自己!”
“她待了七年的教管所是个臭名昭著的虐待基地!手术就是他们找私人诊所做的!是陆知意代表陆家签的字!”
看清报告上陆汐的签名。
三人脑袋“轰”的一声炸开。
与此同时,医生又拿出一份文件:是真正的鉴定报告。
“我在档案室里找到了真正的原件,有件事,你们错了七年。”
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凑了上去。
原件报告显示:陆知意和陆家亲缘关系为百分之九十九。
“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真假千金,从始至终,你们的亲人就只有陆知意!”
“怎么可能?不可能!”三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妈妈气到哽咽,“我们都被骗了!陆汐骗了我们七年,骗我们这样残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哥哥不断摇头,“不会的……汐儿不会做这种事儿的,汐儿才是我亲妹妹……”
爸爸也不可置信,但他握着报告的手都在抖,“现在!现在就去找陆汐做亲子鉴定!我不信……”
可当三人疯了一般赶到教管所时。
眼前却只有将大楼包围燃烧的熊熊火焰。
大火吞噬整栋建筑时,我站在烈火中央,安静得像一截枯木。
火焰舔舐皮肤的感觉很奇妙。我记得七年前的我应该会怕,会尖叫,会挣扎着往外跑。可现在我只是站着,等火焰把我变成灰烬。
这样也好。
烧干净了,就不用再回陆家,不用再让家人心烦。
浓烟呛进肺里,我机械地咳了几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倒。意识模糊前,我听见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
是幻觉吧。
陆家的人不会来这里我。
“陆知意——!”
滚烫的气浪被一个坚硬的身体撞开,有人死死抱住我,拼了命地往外拖。他的衣服被火苗燎焦,胳膊被掉落的燃烧物砸中,却始终没有松手。
我闻到了哥哥身上的味道。
很奇怪。他明明最讨厌我,为什么要在火里救我?
“你这个傻子!着火了你不会跑吗!”陆尧的声音在发抖,眼泪砸在我脸上比火焰还烫,“你站着等死是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在执行命令。
保镖让我老实待着,我就待着。
可烟太浓了,我说不出话。
妈妈和爸爸也冲了进来,四个人像疯了一样把我从火场里拖出来。我浑身烧伤,皮肤上全是水泡,却感觉不到疼。
我只是困惑地看着他们哭。
他们为什么哭?
不是让我死快点吗?
救护车的警笛声刺破夜空,我被抬上担架时,陆尧死死攥着我的手,捏的指节发白。
“陆知意你给我撑住!你要是敢死——你要是敢死我饶不了你!”
他又在命令我了。
我下意识点头,说好。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
我在ICU里躺了三天。
据说这三天里,陆尧没有离开过医院一步。爸爸动用了所有人脉,从国外请来最好的烧伤科专家。妈妈跪在手术室外面哭到晕厥,醒过来又继续哭。
但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浑身缠满了绷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烧焦的皮肤。仪器滴滴答答地响,天花板白得刺眼。
我还没死。
任务没完成,所以不能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陆汐被两个保镖架着推进医院走廊,她脸色煞白,拼命挣扎:“你们干什么!爸!妈!我做错了什么!”
爸爸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命令护士抽血。
“验!现在就验!我要看看你这个畜生到底是谁!”
陆知意看见针头,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陡然拔高:“爸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亲生女儿啊!你忘了那份鉴定报告——”
“闭嘴!”陆尧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眼眶通红,“那份报告是你伪造的!真正的报告在医生那里!陆知意才是我的亲妹妹!你骗了我们七年!”
陆知意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丝。
她慢慢转回头,眼神忽然变得阴冷。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在教管所里,那些收了钱的管教每次折磨我之前,都是这种眼神。
“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毒蛇吐信,“陆知意她就是一个假千金,是她抢了我的位置——”
“够了!”
爸爸将真正的鉴定报告摔在她脸上。
“你和陆知意,现在当着我的面重新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谁生的孽种!”
陆知意盯着地上的报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她没有再说话。
护士抽完血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而我躺在ICU里,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们验不验,和我没有关系。
我只需要听话就够了。
三天。
我在ICU里躺了三天,全家人就在走廊里守了三天。
陆知意被关在隔壁的休息室里,门口站着两个保镖。她一开始还在砸门,后来安静了,再后来我听见她在里面笑。
那种笑声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玻璃。
第三天清晨,医生拿着鉴定报告推门进来时,走廊里的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结果出来了。”医生顿了顿,“陆知意和陆笙先生的亲缘关系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确认为亲生父女。”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妈妈第一个哭出了声。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哭声,不像她平时在宴会上优雅的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像被人生生挖出心脏的嚎哭。
她跌跌撞撞冲进ICU,跪在我的病床前,颤抖的手不敢碰我身上的绷带。
“知意……知意、……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啊……”
爸爸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尧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淌,起头拼命忍着,最后还是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
“七年……我们信了那个畜生七年……我们把亲妹妹送进那种地方……我亲手……”
他说不下去了。
我被哭声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三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们又在哭了。
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我下意识想爬起来认错,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烧伤的皮肤拉扯着,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知意你别动!别动!”妈妈慌忙按住我,眼泪滴在我手背上,“都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该信那个畜生的话……”
我困惑地看着她。
不对。
我应该认错的。做错事就要认错,不然会被惩罚。
“对不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不该醒过来,让你们心烦。我现在就死。”
我伸手去拔氧气管。
“不要——!”
陆尧扑上来按住我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知意你听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们错了!是我们被陆知意那个畜生骗了!你才是我的亲妹妹!那份亲子鉴定是他伪造的!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害你!”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
而是因为他在哭。
陆尧从来不会哭。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冷静自持,永远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话。
可现在他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泪,按着我的手在发抖。
“哥哥……”
“我在!知意我在!”
“……你们是不是又生气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陆尧崩溃了。
他死死抱住我,哭得浑身痉挛:“没有……哥哥没有生气……哥哥是恨自己……哥哥恨不得杀了自己……”
爸爸终于走了进来,他蹲在我床边,粗糙的手掌覆上我的额头。
那只手在抖。
“知意,爸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脑子里一片空白。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明明只是一个假千金,一个抢了别人位置的野种。
他们为什么要对野种说对不起?
妈妈找来了国内最好的脑科专家团队。
十几个医生围着我做检查,光片拍了上百张,报告摞了厚厚一叠。
最后会诊的结果出来时,全家人的脸色都变了。
“病人脑额前叶切除手术非常彻底,损伤是不可逆的。”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意味着她永远丧失了产生情绪的能力,也无法对伤害产生本能的规避反应。简单来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忍。
“她不会再愤怒,不会再悲伤,不会再害怕。她会无条件执行所有命令,即使那些命令会害死她自己。”
妈妈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能……能治吗?用药能不能让它长回来?”
医生摇头。
“脑额前叶一旦切除就无法再生。我们能做的只有康复训练,帮助她适应现在的状态。但想要恢复到正常人……抱歉。”
“不……不会的……”陆尧的声音在发抖,“知意以前那么聪明,那么骄傲……她怎么可以永远变成这样……”
爸爸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渗出血。
他转身走出会诊室,直奔隔壁房间。
“陆汐!”
门被踹开的巨响震得整层楼都在抖。
陆汐被保镖拖出来时,脸上还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他看见爸爸暴怒的脸,看见妈妈哭红的眼睛,看见陆尧握紧的拳头。
她忽然笑了。
“怎么,鉴定结果出来了?知道你们的亲妹妹被我害成什么样了?”
“为什么!”陆尧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把你当亲妹妹养了七年!七年!你为什么要伪造鉴定报告!”
陆知意被他勒得咳嗽,却还是在笑。
“为什么?哥哥,你真的不知道吗?”
她猛地抓住陆尧的手腕,眼神变得狰狞。
“因为嫉妒啊。”
“陆知意她什么都有!爸妈的宠爱、陆家的继承权、商界天才的名号——她什么都占了!而我呢?我不过是一个乡下女人生的野种!我妈把我丢在陆家门口的时候,你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活得那么舒服,我凭什么不能把他的东西抢过来?”
“我只是没想到——”她歪头看向ICU的方向,眼神阴冷,“她被切了脑子之后,居然还能让你们心疼。早知道,我应该在手术单上多签几个字,让她彻底变成白痴。”
爸爸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畜生!”
陆汐趴在地上,嘴角淌血,却还在笑。
“打吧,打死我,你们的宝贝女儿也回不来了。”
陆尧抬起手想再打,却被妈妈拉住了。
“阿尧,算了……打她也没有用……”
“妈!”
“去看看知意吧。”妈妈擦了擦眼泪,“她现在更需要我们。”
陆尧咬着牙放下手,转身走向ICU。
她没有看见,趴在地上的陆汐,眼里闪过的那道杀意。
陆汐被关在休息室里等警察来。
爸爸报了警,伪造鉴定报告、故意伤害、非法拘禁,光这几条就够她坐很多年牢。
可谁也没想到,她会疯到那个地步。
那天傍晚,陆尧去ICU看我。他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我削苹果,手指被刀划破了都浑然不觉。
“知意,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五岁那年摔破了头,哭着找我包扎。我骂你笨,你却笑着说哥哥最好了。”
我看着他的伤口,下意识想帮他止血。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没有命令,不能动。
陆尧看见我这个动作,眼眶又红了。
“知意,你不用等命令。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哥哥不会罚你。”
我困惑地看着他。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是在教管所里,擅自行动的人会被打断手脚。
“听话”这两个字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比任何记忆都深。
陆尧放下苹果,握住我的手。
“知意,哥哥错了。哥哥不该信陆汐的话,不该把你送进那种地方。这七年……你一定过得很苦。”
苦?
我不知道什么叫苦。
脑额前叶被切掉之后,我就没有“苦”这个概念了。
我只知道,要听话,要服从,要做让家人高兴的事。
门忽然被撞开。
陆汐不知道从哪里抢到了保镖的电击棍,将看守的两个保镖电翻在地。她满脸是血,眼神癫狂,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狗。
“陆知意!”
她举着电击棍冲进来,陆尧猛地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陆汐你疯了!”
“我是疯了!”她嘶吼着,“你们不是心疼她吗?那我要让她死!她死了你们就永远心疼她!永远忘不掉她!”
电击棍砸下来的瞬间,陆尧没有躲。
他扑上来抱住了我,用后背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电流穿透他的身体,他闷哼一声,却把我抱得更紧。
“知意……别怕……哥哥在……”
陆汐红了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去死!都去死!”
刀锋刺入血肉的声音,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恐怖的声音。
陆尧的闷哼,刀柄没入他心口的闷响,还有陆汐癫狂的笑声。
“哥哥——!”
妈妈尖叫着冲进来,爸爸一脚踹开陆汐。
可已经来不及了。
刀插在陆尧的心口,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染红了我的病号服,染红了白色的床单,染红了整个世界。
“阿尧!阿尧!”妈妈抱住他,哭得几乎昏厥。
陆尧靠在我身上,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在对我笑。
“知意……哥哥对不起你……”
“不要……不要说话……”我机械地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医生!叫医生!”
陆尧抬起满是血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知意……哥哥终于……终于摸到你的脸了……你小时候……最喜欢让哥哥摸你的脸……”
“哥哥你别说了!医生马上就来!”
“知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以后……没有人会再命令你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要听任何人的话……”
“只做你自己……”
他的手从我脸上滑落。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不——!”
妈妈的哭喊声震碎了整个病房的窗户。
而我坐在血泊里,抱着哥哥渐渐变凉的身体,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脑额前叶已经被切除了,我不应该有情绪。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眼睛在流水?
陆尧抢救无效,于当晚十一点十七分宣告死亡。
陆汐被判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
我坐在医院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哥哥死了。
为我死的。
他挡在我面前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过一秒。
妈妈哭到脱水住院,爸爸一夜之间白了头。他们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说要把陆家所有的东西都给我,说要倾尽一切补偿我。
我看着他们磕头,看着他们流泪,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原谅,也不是恨。
是空的。
出院那天,我收拾好行李,一个人走出了医院。
“知意!你去哪儿!”妈妈追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跟妈妈回家好不好?妈妈给你做饭,照顾你——”
“不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知意……”
“我不恨你们。”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也不想再回那个家了。”
“知意——”
“那个家里有太多哥哥的影子。我看见每一面墙都会想起他是怎么死在我面前的。”
妈妈捂住嘴,哭得说不出话。
爸爸走上来,声音沙哑:“知意,爸爸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想去哪儿?爸爸给你安排——”
“不用了。”
我背起背包,朝车站走去。
“我会找个地方生活。你们不用来找我。”
“知意!”
我没有再回头。
我坐上了一辆开往南方小镇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海边。
小镇很小,小到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
我租了一间靠海的房子,房东是个耳背的老太太,从不问我从哪里来。
每天清晨,我去海边坐一会儿,看渔民收网。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我的厨艺很差,因为以前在陆家,这些事从来不需要我做。在教管所里,我吃的是馊饭。但现在,我有大把的时间学。
邻居是个哑巴小孩,总喜欢趴在院墙上看着我做饭。
我学会了番茄炒蛋,就分他一半。
他吃得很开心,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愣了愣。
然后学着比了一个回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两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推开院门,看见三个人跪在门口。
爸爸、妈妈,还有管家老周。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的地址,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找过来。
“知意……”妈妈一开口就哭了,“跟妈妈回家好不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爸爸瘦了很多,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妈妈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
“知意,爸爸求你了。”陆笙跪在地上,这个一辈子没求过人的男人,此刻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回家吧。”
我摇了摇头。
“这里就是我的家。”
“知意——”
“你们回去吧。”我转身走进院子,“以后不要再来了。”
“知意!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们!你说!爸爸什么都答应你!”
我停下脚步。
“我不需要原谅你们。”
“那你要什么!”
“我要哥哥活过来。”
安静。
风从海面吹过来,咸腥的气息灌进每个人的肺里。
“你们给不了。”我关上院门,“所以别来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靠在门板上,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海鸥从头顶飞过。
我的眼睛又开始流水了。
明明脑额前叶已经被切除了。
明明不应该有情绪的。
可为什么每次想起哥哥挡在我面前的样子,我就会这样?
我不知道。
也许有些东西,是连手术刀都切不掉的。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像心脏跳动的节奏。
我擦了擦眼睛,走进厨房。
今天学会了红烧鱼,哑巴小孩还在等着我投喂。
日子还要继续过。
哥哥说,要做我自己。
那我就从学会做一条鱼开始吧。
窗外的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我系上围裙,笨拙地拿起菜刀。
案板上的鱼还活着,尾巴拍打了两下。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陆汐说我像狗的事。
我对着鱼说:“别怕,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说完我自己愣了愣。
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七年来,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除了服从以外的表情。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但好像……
活着也没有那么难。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