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蓠在木岗村的生活算是告一段落了,之后的日子都像她预想的一样平安顺利,即使有零星前来打探当初梁均玄一事的探子或刺客,也都被问荆一一挡下了。而此时的京城,梁均玄的调查也有了眉目。
“果真是太子动的手?”七月流火的季节,梁均玄换上了钴蓝万字纹锦缎长袍,正坐在书房中,看着暗卫递来的信报。揉了揉眉心,梁均玄吐出一口气,之前只是猜测,经过这段时间的查探,他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站起身来,梁均玄轻抚锦袍:“待父王下朝,就将这些信件递交上去。”
“混账!”祁王浑厚的声音远远地从王府门口传来,梁均玄心中一跳,连忙赶了出去。
刚走到祁王身边,还未来得及行礼问安,就听得王府大门被人扣响:“圣旨到——祁王梁振渊接旨——”
祁王脸色气得发黑,一双铁拳紧了又紧,终究深吸了一口气,挥手让人打开了王府大门,长袍一挑,连同身后王府众人,一齐跪了下来:“臣在。”
负责宣旨的太监站定在祁王身前,以一种悲悯惋惜的神情垂眼看向跪在自己面前这个昔日叱咤整个南梁的王爷,在心中微微叹息,展开圣旨:“南梁九十六年七月十三,皇帝诏曰:祁王梁振渊文物兼全,乃南梁之砥柱,兹特授尔为宁远大将军,提兵按边,即日启程。念其盛秋之际,征驭良苦,其子梁均玄谦逊有礼,俊秀笃学,颖才具备,特册封祁王世子梁均玄,袭祁王爵,加黄金十万两、北郊良田二十亩,免三年朝参,钦哉!”
梁振渊面色铁青,跪伏在其身后的梁均玄抬眼,看到父亲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明显在压抑自己的愤恨。太监幽幽叹道:“将军,接旨吧。”
一阵凉意从胸口传到指尖,如针刺般发麻发痛,梁振渊双手猛地紧握成拳,用力到发白,皇帝这是公然在打他的脸。
明面上重新给他分了兵权、封了将军,却急着将他赶去镇守边疆,自己尚在壮年,就让儿子袭爵,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先例,甚至连三年守丧期不用上朝的事儿都给他安排好了。皇帝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下这样的圣旨,这不是明晃晃地告诉他,此次一去,就别想回来。
王府门口,逐渐围上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众目睽睽之下,太监几乎将圣旨递到了自己鼻尖,这就是皇帝梁振彦的阳谋,这圣旨,他不接也得接。
深吸一口气,梁振渊几乎咬碎了牙,缓缓叩首:“臣,接旨。”接过圣旨,梁振渊从祁王成了宁远大将军,而宁远军,是皇帝亲兵,做他们的统领,后果可想而知。
“爹。”送走宣旨太监,梁均玄站到梁振渊面前,两人相对无言,他们都知道皇帝打得什么主意,可是身为臣子,却不得不低头。
梁振渊抬起手,虚放在均玄头顶,没有触碰,片刻,握了起来:“他这是欺人太甚!”
今日上朝,百官提起北戎近日不安分起来,恐生事端,皇帝顺势提起恢复祁王兵权一事,众人皆对曾经的战神梁振渊有所耳闻,纷纷赞成,让他推无可推,还让皇帝落了个知人善用的好名声。
果不其然,他才刚下朝回府,皇帝的圣旨就迫不及待地跟来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均玄,你如今已然能独当一面了,这一点我并不担心。你只记住,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不要冲动,能避则避。”
梁振渊宽厚的手掌握住了梁均玄的肩膀,幽深的眼眸中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暴,定定地直视梁均玄的眼睛,直到他微微点头,梁振渊才像是放下一桩心事一般,松开了手,朗声大笑,转身向王府后院走去,笑声传出王府,满是身不由己的悲凉。
梁均玄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直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掌心鲜血滴落。
为什么,他们一家一直谨守本分,从无逾距之举,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他们,为什么要将自己身边的人都夺走,为什么……
皇宫内,梁振平斜倚在皇后身上,闭着眼感受纤纤玉指在自己太阳穴上不轻不重的力度,心情甚好。
“禀皇上,宁远将军接旨了。”太监尖细的声音透过淡黄纱帘,传了进来。
梁振平嘲讽地笑笑:“哼,他不接也得接。”
皇后轻轻柔柔地抚过皇帝的面庞,吐气如兰:“皇上圣明。梁振渊接了旨,小小梁均玄不足为惧,多谢皇上为彦儿谋划。”
梁振平捉住了皇后的手,放在鼻尖闻了闻,餍足地笑笑:“放心,朕决不会让彦儿重蹈我的覆辙,朕绝不会允许有任何人影响彦儿的地位。”
当初自己没有能力与梁振渊相争,生生看着他在民间的声望比自己还高,这一次,他大权在握,绝不会让梁振渊儿子的锋芒再次盖过当朝太子。
“来人,”皇帝微眯着眼,开口道:“去祁王府催一催,边疆大事,不可耽搁,让宁远将军尽快启程。”
话音刚落,便有太监躬身应是,转身出宫去了。
梁振渊早知皇帝不会善罢甘休,嘱咐过梁均玄后便回屋收拾行装,皇帝派来的太监刚到,他就已经翻身上马,等在王府门口了。冷冷地瞥了一眼前来催他启程的宫人,梁振渊轻扬马鞭,朗声大笑:“不劳公公费心,本将军即刻启程。驾!”
随着一声长长的马嘶,战神梁振渊归来的消息,同着他远行的脚步和皇帝推波助澜的圣旨,传遍了南梁的大街小巷。而众人口中年少有为、丰神俊朗的新任祁王此刻正久久地伫立在王府门口,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不愿离开。
直至日落时分,城门落锁,宁远将军离开的道路重回平静,梁均玄始终紧紧绷着的身体猛然一松,呕出一口鲜血,失去了意识。“殿下!”忠叔惊呼一声,王府众人手忙脚乱地把梁均玄从王府门口抬了进去。
皇帝在宫中听闻此事,拍腿大笑,狠狠地出了一口当年的恶气,当晚便宿在皇后宫内,还多喝了两盏神仙酿。
翌日,皇帝乐得做个好人,于是大手一挥,念其年幼,身体欠佳,又乃梁振渊独子,准其在家中好好修养,日后只要无谕,都不必上朝来了。
“殿下如何了?”此时王府内兵荒马乱,哪里还有人关心外面的局势,忠叔守在梁均玄门外,抓住从里面出来的川谷,心急如焚地问道。
川谷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在附近,这才微微低下身子,侧在忠叔耳边说道:“殿下本就无事,忠叔,你进去吧,殿下有事吩咐。”
忠叔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无声地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忠叔,让你担心了。”梁均玄此时已换下染血的外袍,只穿一身藏蓝单衣,斜倚在床上,见忠叔进门,扬起脸来说道。
忠叔见梁均玄神色如常,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快步走上前去,低身说道:“殿下真是吓死老奴了。”
梁均玄不在意地笑笑,那是他运功逼出来的一口逆血罢了,看着吓人,其实身体并没什么大碍,皇帝既然想看,那他就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来让他看。自己越是悲痛,皇帝就越会放松警惕,现在自己对外宣称重病卧床,由明转暗,许多事情做起来就方便多了。
招手示意忠叔上前,梁均玄低低地交代了几句,忠叔正色点头,按照吩咐去做了。
祁王重病昏迷,三日不醒,皇帝派来的太医一个个捻须摇头而去,王府渐渐混乱起来,下人们开始动起了歪脑筋,祁王府内的书画古玩,隔三差五便少上几件,各个势力安插进来的探子也动了起来,一时间,王府漏得像个筛子,却没有人注意在某个深夜,王府的暗卫少了几个,连夜向北赶去。
直至第五日,祁王才短暂地醒过来了一会儿,雷厉风行肃清王府众人,只余下忠叔等几个家生的老仆,对外说是节省开支。
原本雕梁画栋风光无两的祁王府,以极快的速度衰败下来,看得京城世家大族纷纷摇头感慨,看来这祁王府过去,全凭老祁王撑着,如今的梁均玄,说得多么好听,不过是个无能的病秧子罢了,连父辈的基业都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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