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一滴的,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没事”?
那是假的。
两千块钱我心疼,但更心疼的是人心。
说“你管管你孙女”?
那是为难他,他管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
皱皱巴巴的,一张一张叠在一起,边角都卷起来了。
递给我。
“他婶子,这两百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想办法。”
他的手在抖,钱都快拿不住了。
我看着他。
那双手,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握了一辈子锄头,现在连几张钞票都捏不稳了。
我把钱推回去了。
“大爷,不关你的事。”
我说完这句话,他哭了。
我也哭了。
两个老东西站在门口哭,像两个傻子。
风呼呼地吹,谁都没说话。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
“爷爷:”
阿花从后面冲过来了。
她穿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本书,跑过来的时候书差点掉了。
她一把拉住她爷爷,挡在他前面,对着我。
“婶子,烧秸秆本来就违法,我举报你是按规矩办事。”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眼睛都不眨一下。
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是乡下人不懂这些,就该听我的多学习。”
我看着她那张脸。
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趴在我背上喊“婶子救我”的阿花吗?
那年半夜,她发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搂着我脖子哭,说“婶子你别丢下我”。
还是那个拉着我的手说“婶子你比我妈还好”的阿花吗?
她妈走得早,她爸在外面打工几年不回来,家里就剩她和爷爷。
这些年来,她上学,她爷爷生病,哪件事不是我在跑前跑后?
我问她。
“那我闯红灯救你那天晚上,你怎么没举报我?”
阿花愣了一下。
就一秒钟。
然后她看着我,理直气壮地说:“我忘了,我这就调监控举报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躲。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没意思。
真的没意思。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时候,“砰”的一声。
我靠在门板上,听见阿花在外面还在说。
声音很大。
“我没错!烧秸秆本来就不对!她犯法了我还不能举报了?”
“她不懂法是她的事,我学法律的我还能包庇她?”
“爷爷你别拉我!我说得不对吗?”
她爷爷一直在拉她。
“别说了,别说了……”
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在门里面,没动。
过了很久,脚步声远了。
过了两天。
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碰见几个村里人。
“赵婶子,阿花回来了,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
“咋了?”
“她忙。”
我说“她忙”的时候,心里在想,她确实忙。
忙着抓我的错处,忙着教我这个“乡下人”怎么守法。
忙着把恩人当仇人,忙着忘恩负义。
第三章
3
接下来半个月,阿花像变了个人。
她每天在村里转悠,手里拿着个本子,到处记,看见什么都写下来,像检查工作的干部。
我从地头过,看见她站在路边。
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有一天,环保局又来人了。
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口。
“你是赵翠花?”
“是。”
“你家的猪圈离村里水源太近,污染环境,按规定罚款五百。”
那人把单子递过来。
我接过来一看。
举报人那栏,写着,王小花。
阿花的名字。
我看着那张罚单,手都在抖。
“同志,我家的猪圈在那儿二十年了。”
“有人举报我们就得管。”
“村里的井离得更近,她怎么不举报自己家?她家的厕所还在河边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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