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她从小没妈,我也不会教她。”
“她读书读多了,读糊涂了。”
“但她是好孩子,她不是故意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故意的就能揭过去吗”。
想说“她说的那些话,乡下人、什么都不懂,那些话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但我没说。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想起他一个人在地里砍榨菜的样子,想起他追着捡榨菜叶子跑几步就喘的样子,心软了。
我说:“大爷,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想起阿花小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婶子你比我妈还好”。
想起她举报我时说的“乡下人什么都不懂”。
想起她跪在地里喊我“婶子”的样子。
想起她爷爷站在院门口叹气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她。
原谅了,我怕她再犯。
不原谅,她爷爷太可怜了。
翻来覆去,天都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院门,看见阿花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上全是露水,嘴唇都冻紫了。
她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婶子,我想明白了。”
“守规矩没错,但不能忘了人心。”
“你帮我家的那些年,不是应该的。”
“是我把一切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九章
9
我看着阿花,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全是青黑,颧骨都凸出来了。
她一定很久没睡好了,一定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说:“进来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摔跤了一样。
她跟着我进了院子,站在灶台边,像小时候一样。
我给她盛了一碗粥,热的。
她接过去,手在抖,粥差点洒出来。
她喝了一口,说:“婶子,还是你熬的粥好喝。”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赶紧转过身去擦。
她放下碗,看着我说:“婶子,我举报你的时候,只想着你违法了,忘了你帮过我。”
“我想明白了,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我不能只守死的,不要活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小时候一样。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一直在抖。
我说:“你没错,但你也没对。”
“以后记住了,做事之前,先想想人。”
她点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热热的。
我说:“那两千块钱就算了,你别再提了。”
她说:“婶子,我会还你的。”
我说:“还什么还,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阿花开始在村里走动。
刚开始没人理她,见她就绕路走。
她也不急,也不辩解,见人就喊“叔”“伯”“婶子”。
看见谁家忙,她就上去搭把手。
帮张婶摘菜,帮李叔搬东西,帮王大爷喂鸡。
不要钱,干完就走。
有人不好意思,说“阿花你别干了”,她就笑笑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慢慢地,村里人开始回应她了。
有人跟她说句话,有人让她进屋坐坐,有人给她递杯水。
她爷爷的脸上,也有了笑模样,不再天天站在村口叹气了。
有一天我去小卖部,听见有人说:“阿花这孩子,其实不坏,就是读书读傻了。”
另一个人说:“傻是傻,知道改就行。”
榨菜收成的时候到了。
阿花跟她爷爷在地里砍榨菜,两个人一前一后,砍得很慢,但很认真。
我开着拖拉机过去了,她看见我,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拖拉机停在她家地头,跳下来,拿起镰刀开始砍。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婶子,谢谢你。”
我说:“谢啥,咱谁跟谁。”
她笑了,我也笑了。
阳光很好,照在榨菜地上,绿油油的。
那天晚上,阿花来我家吃饭。
她给我夹菜,说“婶子,你多吃点”。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她小时候也这样给我夹过菜,那时候她才七八岁,够不着桌子,站在凳子上夹。
我笑了,说“你这孩子”。
她看着我,说了一句:“婶子,以后我不会再举报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再举报我,我就不给你家送肥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风很轻。
我说:“阿花,以后有事就来找我。”
她说:“嗯,婶子,我知道了。”
我看着她,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棉花,终于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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