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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有话好商量,请你们先把兵退到城外


家事?

朱棣听到父皇的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母后怀里的朱枫,又看了看跪朱枫在面前的项羽。

那杆横放在地上的霸王枪,枪身上还沾着李景隆的血,在风雪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跟这帮人说“咱们是一家人”?

你让他怎么开这个口?

人家三十万铁骑打进来了,十个杀神跪在这儿,你告诉他们“有话好商量”?

这话要是管用,那还打什么仗?

朱棣咬了咬牙,但他知道,父皇说的也没错。

再这么耗下去,金陵城真要出大乱子。

他清了清嗓子,对跪在最前面的项羽开口道:“那个……项将军——”

项羽没有抬头。

他那颗低垂的头颅,纹丝不动,就跟没听见一样。

朱棣的脸有点挂不住。

他堂堂燕王,在北平也是说一不二的主,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视过?

可眼下这情况,他是真没脾气。

“项将军,”

他又提高了音量,“我五弟……你们殿下,还在昏迷。他身上的伤,需要尽快医治。你们先把兵退到城外,等殿下醒了——”

“殿下不醒,末将等人不起。”

项羽终于回话了。

声音不大,八个字,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跟铆钉一样。

朱棣:“……”

得,跟石头说话还差不多。

朱元璋在后面看着,那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又气又急又无奈,还得忍着。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个窝囊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风,咬着后槽牙,往前走了两步。

马皇后想拉他,没拉住。

朱元璋走到朱棣身后,越过了那十个跪着的身影。

他没有看项羽,而是看着城下广场上黑压压的三十万大军。

那些骑兵,一个个笔挺地站在马旁,甲胄上落满了雪花,却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拂。

三十万人,三十万匹马,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抽。

这他娘的是什么军队?

他当年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手底下最精锐的老底子,跟这帮人一比,也就是个毛毛雨。

他使劲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几位将军。”

他在跟城墙上的十个人说话,但他的声音传了出去,城下的幽州铁骑,也听得一清二楚。

“朕知道,你们是为了枫儿来的。”

他用了“枫儿”两个字,不是“秦王”,不是“朱枫”,是“枫儿”。

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称呼。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朱家的家事。枫儿是朕的亲生儿子,朕的第五个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朕怎么可能害他?”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切,几分苦涩。

“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朕做得不妥当,有些误会。但误会嘛,解开就好了。你们看,枫儿现在就在这里,朕绝不会再动他一根毫毛。等他醒了,咱们父子之间,把话说开——”

“父亲!”

一个虚弱的,却带着压抑愤怒的声音,打断了朱元璋的话。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是朱标。

朱标靠在马皇后的怀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病,本来就没好利索,又受了这一连串的惊吓和刺激,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一口气吊着。

但他还是开口了。

马皇后急了:“标儿,你别说话,你身体——”

“母后,让我说。”

朱标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寂静的城头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个曾经在他心中无所不能、伟岸如山的男人。

此刻弓着腰,对着十个不搭理他的人赔笑脸,说着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朱标的鼻子一酸。

他不是心疼父亲丢了面子。

他是心疼五弟。

“父亲,你说这是家事。”

朱标一字一句地说,“那儿臣问你。”

朱元璋愣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朱标。

“你既然说不会加害五弟,那你为什么——”

朱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陷害五弟造反?”

这句话出口,城头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五弟在你的奉天殿上,被锦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是怎么从奉天殿杀出来的?单枪匹马!浑身是血!”

朱标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但他不肯停。

“你管这叫家事?你管这叫误会?”

朱元璋的嘴唇哆嗦着,他抬起手,想说什么——“还有母后!”

朱标转头看了一眼马皇后,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母后为了护住五弟,一把火烧了坤宁宫!火!”

这句话一出,城头上所有人,包括徐达、李善长在内,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坤宁宫被烧的事情,他们之前就有所耳闻,但一直以为是走水,是意外。

原来……

是马皇后自己烧的?

一国之母,烧了自己的寝宫?

这得是被逼到什么份上?

马皇后的泪水,已经止不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朱标,浑身都在发抖。

那场大火,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锦衣卫有皇帝的手谕,根本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点燃了自己的寝宫。

大火冲天而起,试图把锦衣卫吸引来,逼朱元璋退步。

她才哭了。

不是委屈,不是后悔。

是这么久了,终于有人替枫儿说了一句公道话。

城头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敢接话。

朱标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事情,半个字都没有掺假。

在场的很多大臣,都是亲历者。

他们只是以前不敢说,不敢想,把头埋进沙子里,装聋作哑。

今天,太子爷亲自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

朱元璋站在那里,后背微微佝偻着。

朱标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心上剜了一刀。

不是因为被当众揭了短——他朱元璋还没脆弱到那个份上。

是因为……

朱标说的,是对的。

他做的那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拎出来,哪一件都不光彩。

他想辩解。

他想说,他是皇帝,他要维护皇权的稳定,他怕幽州铁骑尾大不掉,将来威胁朝廷。

他想说,他是出于大局考虑,不是要害自己的亲儿子。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了味。

什么大局?

什么皇权?

你把人家的命差点搭进去了,人家的兵打到家门口了,你跟人说“这是为了大局”?

哪个大局,值得让你的妻子烧了自己的家?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两行浑浊的泪水,从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淌下。

他没有擦。

跪在地上的项羽,始终没有抬头。

但他的拳头,在听到朱标那番话时,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身后的白起,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刀柄。

吕布的眼睛里,杀意翻涌。

赵云却微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朱标。

这个病弱的太子,替殿下说了这番话,倒是让他高看了一眼。

岳飞跪在那里,神色最为复杂。

他想到了很多,想到了风波亭,想到了那十二道金牌。

帝王的猜忌和薄情,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懂。

韩信低着头,嘴角牵了一下。

功高震主,自古如此。

可他们的殿下,求的不是功,也不是权。

殿下只想守着幽州,替大明挡住鞑靼。

就这,都容不下?

朱元璋站了许久。

风雪打在他的龙袍上,那件明黄色的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让他显得更加瘦削和单薄。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没有看任何人。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马皇后。

走到马皇后面前时,这个一辈子刚强的男人,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满朝文武,集体傻了。

皇帝?

跪了?

跪的是……

皇后?

“妹子……”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用的是年轻时候的称呼。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叫过了。

“朕错了。”

马皇后的眼泪,汹涌而出。

三个字。

等了这么久,等来了这三个字。

可她没有去扶他。

她只是抱着怀里的朱标,看着地上的朱元璋,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跪我没用。”

城头上的风灌进他的脖子里,冷得他一个激灵,却没有站起来。

他的膝盖压在积雪上,冰凉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龙袍的下摆拖在雪地里,被风卷起一角,露出里面绣着暗纹的里衬。

那料子是江南贡缎,天下最好的丝织物,可这会儿穿在他身上,跟一块湿抹布没什么分别。

徐达别过了头。

他不忍看。

倒不是替朱元璋心疼——该!

早干什么去了?

是他觉得这场面太荒唐了。

大明的开国皇帝,跪在城头上,满朝文武看着,城下三十万敌军等着,他跪在那儿,跟个犯了错的老头子一样。

这传出去,后世的史书怎么写?

李善长倒是老奸巨猾,他悄悄往后挪了两步,把自己藏在一根廊柱后面。

少看一眼是一眼,省得将来被人翻旧账:“当日城头之上,韩国公李善长亲眼所见——”

他可不想沾这个事。

朱标没有再说话。

那番控诉已经掏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在马皇后怀里,脸白得吓人,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他不后悔。

他憋了太久了。

从他醒过来,知道五弟为了救他耗尽生机的那一刻起。

从母后烧了坤宁宫的那一刻起。

从他看到五弟尽显陆地神仙之境,却因为救他,一头白发、气若游丝的那一刻起。

他就想问问他的父皇:你的皇权,就这么值钱?

值得你把妻子儿女全搭进去?

他没有力气再说了。

但该说的,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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