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睁开眼。
没有半分醒来时的混沌与烦躁,意识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了。
安神香燃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让他从彻夜不眠,变成浅眠多梦。
梦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算计,是通往权力之巅那条路上,无数的枯骨与亡魂。
他看向身侧,虞林还在睡。
侧着身子,大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锦被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密纤长的睫毛。
李承渊的心,骤然软成了一片。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里,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像一道光,蛮横地,不讲道理地,闯入了他早已习惯的,阴冷晦暗的世界。
他满手血腥,脚下是累累白骨,心中是权谋算计。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直到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一颗冷硬的顽石。
可这个人的出现,却让他满身的戾气,有了可以消弭的地方。
让他第一次觉得,这巍峨冰冷的宫殿,有了温度。
让他那颗在黑暗中沉寂了太久的心,重新开始跳动。
原来,抱着一个人入睡,竟是这般滋味。
比任何安神香,都管用。
李承渊俯下身,在那唇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怀里的人动了动,似乎有些不满,往被子里缩了缩,又沉沉睡去。
……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李承渊高坐于龙椅之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冷峻,目光扫过底下跪拜的群臣,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
可一些心思敏锐的老臣,却总觉得,今日的陛下,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眉宇间的阴沉戾气,似乎淡了许多。
整个人虽然依旧威严,却多了松弛感。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议完了边防,又议了河工。
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奏报今年南地雨水过盛,几处粮仓受潮,恐有亏空。
这事可大可小,往年若是遇上这种事,陛下轻则斥责办事不力,重则直接罢官下狱。
户部尚书已经做好了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连请罪的折子都提前写好了三份,藏在袖子里。
然而,龙椅上的人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着仓部即刻核查,列出明细,三日内呈上来。”
没了?
就这?
户部尚书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直到一旁的同僚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才如梦初醒,连忙叩首谢恩,退回了队列,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接下来,轮到素有“朝堂第一炮”之称的都察院御史,张承。
这张御史是出了名的铁骨铮铮,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上到皇亲国戚,下到芝麻小官,只要被他抓到错处,就没有他不敢参的。
他也因此,成了御书房的常客,三天两头就要被陛下拎过去痛骂一顿。
今日,他又捧着奏本,中气十足地出列。
“臣,有本要奏!”
“臣要参礼部侍郎陈文远,教子无方,其子陈英在京中横行霸道,当街纵马,踩踏百姓摊位,致一人重伤!”
“人证物证俱在!陈文远身为朝廷命官,却纵子行凶,败坏朝纲,德不配位!恳请陛下,严惩不贷!”
被点名的礼部侍郎陈文远,当场就白了脸,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
百官们都捏了一把冷汗。
谁都知道,这位陈侍郎是太妃娘家的远房侄子,陛下虽然不喜外戚,但多少也会顾念几分太妃的颜面。
这张承,当真是不要命了!
所有人都等着龙椅上那位,降下雷霆之怒。
可李承渊只是将那奏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陈文远。
“陈侍郎,张御史所言,可属实?”
陈文远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明鉴!犬子……犬子只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臣……臣回去之后,一定严加管教,赔偿那受伤的百姓!”
“一时糊涂?”李承渊重复了一遍,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像是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陈文远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文远要被拖出去扒掉官服的时候,李承渊却忽然笑了笑,
“既然德不配位,那便换个配位的上去。”
“陈文远,玩忽职守,纵子行凶,即日起,革职查办。”
“其子陈英,交由京兆府,按大周律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至于礼部侍郎的空缺……”李承渊的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朕看,张御史就不错。”
“张爱卿,你敢参,想必也敢当。”
“明日起,你便去礼部上任吧。”
什么?!
张承自己都懵了,他一个都察院的言官,跑去管礼部那摊子事?这不是让他老牛去学绣花吗?
“陛下!陛下三思啊!臣……不懂礼数啊!”张承急得脸都红了。
“不懂,就去学。”李承渊的语气不容置喙,“朕相信,爱卿既然能将朝臣的错处都挑得明明白白,那礼部的规矩,想必也难不倒你。”
这……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
张承彻底傻了。
早朝散去。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太和殿,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古怪和茫然。
“你方才看见没?陛下他……他笑了!”
“王兄,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张老头竟然升官了?”
“陛下今日……”
“你看见没,户部尚书奏报亏空,搁在以前,户部尚书的官帽都得被陛下当场给扔出去!”
“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高升了啊!”
“是啊张兄,礼部侍郎,清贵悠闲,以后再也不用天天提着脑袋上朝了。”
一群大臣围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最后,还是年过花甲的丞相,捋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地开了口。
“天威难测,圣心亦然。”
“不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陛下今日,圣心愉悦,乃是我大周之福,万民之幸啊!”
“久旱逢甘霖,总是好事。这朝堂上的阴云,也该散一散了。”
众臣闻言,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陛下这几日,喜怒无常到了极点,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今日这场早朝,简直就像是阎王殿里突然开了恩,不仅没杀人,还给发了糖。
要是陛下天天都能这么好说话,少杀几个人,哪怕初一十五不杀人也行啊。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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