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光大亮时，紫宸殿内依旧一片静谧。
虞林是被暖意烘醒的。
他动了动，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像一颗被妥帖收藏的珍珠。
身侧的男人已经醒了，并没有起身，只是侧躺着，一手支着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虞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
“醒了就起，看什么看。”
李承渊从身后贴了过来，温热的胸膛紧挨着他的后背，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再睡会儿。”他下巴在虞林的肩窝里轻轻蹭了蹭。
“不睡了，骨头都睡软了。”虞林嘟囔着，伸手去推他环在腰间的手臂，却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棱角的东西。
他好奇地摸出来。
是一个巴掌大的，崭新的红封。
虞林愣住了。
他捏了捏，里面似乎不是银票，而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对上李承渊含笑的眼睛，“你给的？”
李承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虞林乐了，斜睨着他，“哟，乘渊宝宝还知道给压岁钱呢？”
李承渊过年收过无数贺礼，却从未给过谁，也从未收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压岁钱。
这还是他头一回。
虞林拆开红封，倒出来的东西，却让他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红封里，是一枚赤金打造的虎符。
虎符不过两指宽，雕工精湛，那猛虎的姿态栩栩如生，连獠牙上的寒光都清晰可见。
虞林一眼就认出，这是调动京畿三大营的兵符。
见血封喉的权力，就这么轻飘飘地，躺在他的掌心。
虞林觉得手心发烫，他抬起头，看着李承渊，“你疯了？”
“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李承渊的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只是给了一块糖。
“……”
“有你这么给压岁钱的吗？”
李承渊握住虞林的手，将那枚虎符连同他的手，一起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林林，”他低声道，“朕有的，都想给你。”
“这江山是你的，朕也是你的。区区一个兵符，算什么？”
虞林看着他眼底的偏执与认真，心头那点被吓出来的火气，瞬间就散了。
他把虎符塞回李承渊手里，“收回去，这玩意儿太烫手，我不要。”
李承渊的脸沉了下来。
“你嫌弃？”
“不是嫌弃！”虞林简直哭笑不得，“李承渊，你能不能正常点？别人过年给压岁钱，都是给个吉利，你倒好，直接把刀柄递我手上了！”
虞林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哄道：“心意我领了，这东西真给我了，万一我哪天想不开，带兵造反怎么办？”
李承渊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
“那朕就……提前退位，把龙椅给你腾出来。”
虞林彻底没话说了。
跟一个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最后，这枚能搅动天下风云的虎符，还是被虞林强硬地塞回了李承渊的枕头底下。
两人闹了一阵，才磨磨蹭蹭地起了床。
宫人们鱼贯而入，伺候洗漱更衣。
用早膳时，虞林忽然想起一事。
“承渊，我们今天中午，包饺子吧？”
“饺子？”
“对啊，大年初一要吃饺子。辞旧迎新，图个吉利。”虞林兴致勃勃，“我们自己包。”
李承渊从未体验过这些。
往年的大年初一，他都是在接受宗亲百官的朝贺中度过，繁琐，枯燥，冰冷。
“好。”他应了下来。
于是，御膳房的人，战战兢兢地将和好的面，剁好的各种馅料，送到了紫宸殿的偏殿。
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虞林洗干净手，有模有样地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料，两手一捏，一个还算周正的元宝饺子就成形了。
他得意地举到李承渊面前，“看，简单吧？”
李承渊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张皮。
这位执掌天下，批阅奏折，运筹帷幄的帝王，此刻却对着一张小小的，柔软的饺子皮，蹙起了眉。
他舀馅，合上，一捏。
“噗嗤——”
馅料从另一头，被挤了出来。
虞林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李承渊的脸黑了。
他不信邪，又拿了一张。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可捏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饺子，不如说是一团不知名的面疙瘩，歪歪扭扭，丑得不忍直视。
“哈哈哈哈……李承渊，你……你这是包了个什么玩意儿？”虞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承渊的俊脸，彻底绷不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坨烂泥似的东西，又看了看虞林面前那一排排整齐漂亮的饺子，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挫败。
虞林笑够了，凑过去，抓起他的手，手把手地教他。
“你看，这里要捏紧，这里要收口……”
他的指尖温热，划过李承渊的手背。
李承渊的心思，早就不在饺子上了。
他垂眸，看着虞林近在咫尺的，沾着一点面粉的鼻尖，喉结微动。
虞林浑然不觉，还在认真教学。
忽然，脸上被抹了一道白的。
他一愣，抬起头，正对上李承渊带着几分好笑的眼神。
“李承渊！”
虞林不甘示弱，抓起一把面粉，就朝他脸上扬了过去。
偏殿内，笑声和闹声混作一团。
守在外面的杨忠，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露出了姨母笑。
他想，这大概，是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听过的，最有人情味儿的新年了。
闹够了，两人脸上身上都挂了彩，跟刚从面粉堆里打滚出来似的。
虞林从一堆奇形怪状的饺子里，挑出一个铜板，偷偷塞进了一个饺子里，还特意在上面捏了个小褶子做记号。
“这是干什么？”李承渊问。
“这是民间的习俗，谁吃到带铜钱的饺子，新的一年就会有好运气。”
宫人把饺子拿去下锅，很快就端了进来。
白白胖胖，热气腾腾。
虽然大部分都丑得各有千秋，但闻着，却是格外的香。
虞林特意将那个做了记号的饺子，盛到了李承渊的碗里。
李承渊吃得很慢，很认真。
当他吃到那个特殊的饺子时，牙齿被硌了一下。
他吐出来，看着那枚被汤汁浸得亮晶晶的铜板，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虞林。
虞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恭喜啊，陛下。”
“新的一年，一定能国泰民安，万事顺意。”
李承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虞林的笑脸，觉得窗外的阳光，殿内的暖意，碗里的热气，全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来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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