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工地上的人就都被喊到了大门口的空地上。
站在最后头的一个哈欠连天的男人小声跟他身边儿的工友嘀咕:“你觉不觉得这两天咱们水里饭里都有股怪味儿,像有东西烧焦了似的?”
“柴火里掺东西了吧。”他旁边的工友显然也尝出来了,但也只是冷哼了一声,“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们捞了那么多,不从我们这儿弄点儿银子补回去,他们更没法交差了。”
“嘘!”他俩前头站着的人回头瞪了他俩一眼,“疯了?什么场合还敢说这些。嘴巴闭严喽,上头的人要到了。”
“知道了。”那两个人虽然嘴上啐了一口,但还是站正了身子,不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阳光变得刺眼,通往山下的路上才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没一会儿,两辆小轿车和一辆能坐四十人左右的客车就停在了众人面前。
站在人群最前头的那个有些秃头的男人连忙满脸堆笑地上前,拉开了第一辆车的车门。
“沰哥,泠姐,一路辛苦啊~”
“嗯。”从车里下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脸上已经出现了一些皱纹。他穿了身褂子,但可能是因为身上没什么肉,衣服撑不起来,松松垮垮的,把他本就干瘦干瘦的体型显得更加病态。
从车里下来的那个女人站在他身边儿简直被衬托的貌若天仙。
不过她本来长得就很有气质。又大又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个子也高高的。长长的头发卷了这个年代很时髦的大波浪,用一条红色的发带系在了颈后,那抹红色跟她大红色的唇膏相得益彰。一身国外杂志上才能看到的女士小西装,腿上还穿了双高腰皮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从海外来的大老板呢。
同时,之前半夜想跑的那个男人和当晚抓他的那人也上前来,走到第二辆车旁,帮着开了门,恭敬地喊了声:“佛爷。”
从上面下来的人穿了身深色的唐装,身姿还算得上挺拔,但从他花白的头发和爬满脸上、手上的皱纹,便能轻松窥得他早已年过花甲,甚至已经年至古稀。
接着,最后头那辆客车上乌泱泱下来了一堆人,打眼一看,最起码得有三四十人。
这群人很明显分成了两批。
一批是三十来岁的青年,一个个身姿挺拔很有精神,但眼神却不澄澈,面上也带着些凶相。
另一批就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下了车就都聚到了被称作“沰哥”和“泠姐”的二人身后,眼中带着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栋建了一大半儿的疗养院。
“诶呦诶呦,张大佛爷,您这一路辛苦!”直到客车上的人都下来了,那个有些秃顶的男人才像是刚看到人的样子,笑眯眯地过去跟张启山打招呼。
张启山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辛苦倒是不辛苦。不过听说最近你连着丢了几天的东西?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啊。”
他话音刚落,那人脸上的表情就僵了一瞬。
“佛爷,汪正云那边的守卫都按照他自己的要求换成了他的人,不是我们负责的。”之前要跑的男人立刻会意,很上道的接上了张启山的话。
“孟呈!”汪正云低喊了声他的名字,有些咬牙切齿,但脸上却还挂着笑,看向张启山不慌不忙地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山上最近不知道从哪儿来了只猴子,老是来食堂偷东西吃。”
好像是专门给他作证似的,空地不远处的食堂厨房里突然传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声。
张启山侧头淡淡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那群人,其中几个立刻往厨房走去。
他们进了厨房没一会儿,一道脏兮兮的身影就从厨房里蹿了出来。正是身上满是泥的清明。
从这帮人的路子来看,怕是当过兵的,但即使如此,想抓住清明也是不容易。
他就跟条泥鳅一样在几个人中间滑来滑去,也不攻击,只是一味地躲。边躲,嘴上也不闲着。“至于吗?至于吗?不就是偷了你几口肉吃?”
“肉?!”清明这句话一下让刚刚沉默站着的那群工人们小声议论了起来。他们已经有两三个月没见过荤腥了,食堂里怎么可能有肉呢?
“哪儿来的肉?”孟呈哪会错过这么个好机会,连忙问清明。他当然知道哪儿有肉,有肉的可不就是汪正云的小食堂嘛。
“那儿啊!”清明百忙之中抽空给孟呈指了一下汪正云小食堂的方向,然后抱怨道:“那么多肉,都快堆成山了,我就吃了一口!你们至于吗?!”
汪正云听这小泥猴子说着说着就要把他老底都掀了,连忙开口阻止,“你胡说八道!”
“嘿!你还臭不要脸呢!”清明再次躲开抓向他的手,却自然地抬起右手指向汪正云,给那帮抓他的人卖了个破绽。果然,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不过没等抓到他的那个人把他的胳膊扭住,清明就握紧左手,一记直拳砸在了他肚子上。接着脚下狠狠一跺,踩在了他的脚背上。然后几乎同时,他张着嘴就往那人抓着他手腕的胳膊上咬去。
“嘶!”那人瞬间松了手,连退了两步,没当众蹲下,但脸色变得很不好,眉头紧紧皱着,还隐约有青筋在额角跳了两下。
趁乱,清明又抬脚踩了他旁边儿两个人的脚背。
这下好了,他身边儿空出来了一小片地方,没人抓他了。
围着清明站的几个青年现在表情都不太好看,他们的任务本来就只是抓住这个小孩儿,所以下起手来从一开始就都留了力,不至于真给人弄死或是弄伤。可抓了半天,这人跟入水的泥鳅似的,怎么捞都捞不着,他们也生气啊。
谁承想好不容易抓到了一下吧,还有这么一出。拳头、脚倒还好,怎么连牙都用上了?!
毕竟佛爷还没开口,他们不能就这么把人弄死。遇到这种乱打一通的,他们一时还真是头疼牙痒痒。
“好了。”最后,还是张启山发了话,“这就是你说的猴子?”他玩味地瞥了汪正云一眼,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就眼里带着丝兴趣地朝清明走了几步。“你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在这儿?”
但这两天给自己找好了新人设定位,决定彻底放飞自我的清明可没那么好说话。
他叉腰在人群中间一站,“诶呦”了一声,“不抓我了是吧?可算是不抓了。”
见这小孩儿不回答张启山的话,本来停在原地的几个人又要动手,被清明眼疾手快地抬手拦下,“诶诶诶!我错了!我说我说!”
他扁了扁嘴,就随意地盘起腿往地上一坐,“我从北边儿来的。为什么在这儿……我也不知道啊,就当时我去一个特好吃的饭店后厨偷吃的,结果被发现了,他们的人拿着那~么粗的棍子要打我!我就赶紧跑啊!跑到一半儿发现路边儿有一队大卡车,我就随便找了辆,钻车里去了。谁承想我刚上车那车就开了,我就一路被拉到这儿来了呗。”
“那你为什么不进城里,跑我们这工地来干什么!” 汪正云的事儿被清明揭开了一个角,之后怕是不能善了了,所以这会儿他哪能放过这个揭开他丑事的“罪魁祸首”呢。
但今天的说辞,清明可想了两天了,不可能被人挑出毛病来,“你脑子有病吧?”他张嘴就怼,看汪正云气得要骂,他却比他更快,“城门口告示贴着没身份证明不让进,不让进呢!你见过哪个像我这样行走江湖的身上有身份证明啊?”
“那你怎么偏偏到了这儿!”
“这方圆几里就这一个工地!不然我饿死我自己?!”
“你!”
“把嘴闭上吧,汪正云。”泠姐冷冷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紧跟着她的声音传来的是张启山的问题,“你识字?”
“会一点儿吧,反正看懂告示是够了。”清明晃了晃上半身,看上去像个不倒翁。
“你想要什么?”
听张启山这么问,清明腾地站了起来,快到他周围的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起来的。大家都下意识地抬手做了警戒的动作。但清明像完全没看到似的眼睛亮亮地看向张启山,“什么意思!?”
“说说你想要什么。”张启山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看向清明时,眼睛里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要一个住的地方!要有衣服穿!最重要的是能吃得饱!最好像他一样顿顿有肉吃!”说着,清明还没忘又踩了汪正云一脚,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哦!”了一声,补充道:“还要好多好多钱!”
“可以。”
“可以?!”
张启山会答应是清明预料之内的,但张启山答应的这么快是清明没想到的。果然,他还有下文。
“只要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行!你问!”
显然,这下文对清明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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