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副处长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干保卫二十年,啃过硬骨头,见过滚刀肉。
可被查的嫌疑人敢跟他这儿谈条件的?破天荒头一遭。
“做交易?”
秦副处长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吐出来的时候带着股铁锈味。
“陈大炮,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被调查对象,不是来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爷!”
他把卷宗翻回第一页,食指戳在上面。
“先把你知道的全交代清楚。那个能车英制螺纹的人是谁,你心里有数。交出来,我可以在报告里替你写一句'主动配合调查'。”
陈大炮叼着烟,没动。
“至于你刚才说的什么仓库解封、账本退还。”秦副处长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等案子结了再说。”
陈大炮叼着半截大前门。
“老秦,格局打开点。”
“叫秦副处长。”
“老秦。”陈大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拧灭在桌沿上。“你这盘算盘打得,我在外海都能听见。可你手里捏着啥?”
秦副处长眉骨压了一下。
“王德福死了。毒囊咬碎的,舌根都烂了,一个字也没留下。”陈大炮掰着手指头数。“电台、密码本、海图,你都有了。但那是王德福的东西。王德福是虾米,上面那条鱼呢?”
他竖起一根手指。
“能给五四式手枪改装英制消音器的人,必须操作过1968年进口的苏联C1E61车床。全岛就那么一台。操作工的名字、排班记录、工时台账,都在后勤机械修理所的铁皮柜子里。”
陈大炮把手指收回去。
“你的人找不到那个铁皮柜子吗?”
秦副处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当然找得到。但找到之后呢?排班记录只能证明谁用过车床,不能证明谁加工了消音器。
而且这种人一旦察觉风声不对,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陈大炮看出他在想什么。
“这种人不走码头。”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西边乱礁林,退潮窗口两个小时,七百米礁石滩,外头快艇接应。你那几个穿皮鞋的干事,能踩住长满海蛎子的礁石不摔死就算本事了。”
秦副处长的腮帮子咬紧了。
陈大炮往前倾了半个身子,两只手搭在桌面上。
“我的条件,三个。”
“你没资格……”
“第一,三号仓库现在解封。红封条撕了,电闸合上,军嫂下午正常上工。”
“第二,账本原封不动退回林玉莲手里。你抄一份副本带走,我不拦。但原件不动。”
“第三。”
陈大炮的目光钉在秦副处长脸上。
“你出一份加盖军区保卫处公章的书面说明,白纸黑字写清楚:经调查核实,陈氏军属互助社与涉案人员无直接关联,物资来源合法。”
屋里静了。
赵刚的大拇指停了。
陈建锋站在后头,拳头攥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秦副处长缓缓坐直身子。他盯着眼前这老兵痞,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老兵不是莽夫。
他是在做局。
从今天早上查封工厂、拉闸断电开始,到林玉莲硬顶着不交账本,再到陈大炮主动顶上去被带走。
全是他娘的算计好的!
“你以为我不敢动真格?”
秦副处长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二十年纪检生涯磨出的寒气。
他转向陈建锋。
“陈建锋,后勤处副主任,现役军官。越权指派非编人员执行侦查任务、擅自截留涉密物证、延误上报。这三条任何一条坐实,就地停职,隔离审查。”
他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爸是退伍老兵,我拿他没有最快的办法。但你不一样。你还穿着这身军装。”
陈建锋没看亲爹。
他两步迈上前,一把扯下军帽,“啪”地拍在卷宗上。
“随时可以审查。”
陈建锋的声音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
“但秦副处长,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岛上两吨柴油是我爸拿命换回来的。守备团的补给全指望这批油。互助社停一天工,三十多个军嫂家里就断一天进项。后勤配给要是因为你的调查停发……”
他盯着秦副处长。
“秦副处长,您回军区写报告的时候,这笔账怎么算?”
左边那个年轻干事的笔尖悬在本子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秦副处长的手指停了。
赵刚在这个间隙插了上来打圆场。
“老秦。王德福死了,线索断了。如果这个能改枪的人再跑了……”
他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到了。
调查组下岛,查封了工厂,搞得鸡飞狗跳,结果一个活口都没抓到。
这份报告交上去,军区首长的脸往哪搁?
秦副处长往哪搁?
屋里又沉默了。
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只被困住的苍蝇。
秦副处长两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
他在算账。
那批物资,柴油也好,马达也好,再怎么查,底子是干净的。
有采购单、有批文、有发票。
定不了走私,定不了贪腐。
最多扣个“来源存疑”的帽子,上了军区也是退回来重查。
但抓到一个武装敌特。
一个能给手枪改装英制消音器、能操作苏联精密车床、在岛上潜伏不知道多少年的高级技术型间谍。
这是实打实的战功。
足够他秦副处长在军区保卫处的功劳簿上重重记一笔。
沉默持续了十五秒。
秦副处长站直身体。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翻了翻,摘下其中一把黄铜的。
那是今早从三号仓库大门上卸下来的。
钥匙被丢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封条我让人撕。电今天下午合上。”
他看着陈大炮。
“账本副本我必须带走。原件留给你儿媳妇。”
他顿了一下。
“书面说明我写。但措辞由我定。”
陈大炮伸手,把钥匙拢进掌心。黄铜被攥得发热。
“最后一条。”秦副处长的声音沉下来,像石头砸进深水里。
他走到陈大炮面前,距离不到一尺。
“你的二等功勋章是真的。替儿媳妇挡铁砂子也是真的。”
他盯着陈大炮的眼睛。
“但你太能做局了,陈大炮。从你踏上这座岛的第一天起,卖卤肉饭挤掉接头路线,招揽退伍残兵建私人武装。每一步都踩在线上,每一步都没越过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岛上的事,我会一直盯着。”
陈大炮攥着钥匙站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响。
他一把抄起军帽,严严实实扣回儿子头上,宽大的手掌在帽顶狠狠压了压。
陈建锋的眼眶烫了一瞬。
陈大炮走到门框下,头也不回:
“抓老鼠就得用野猫。”
推门,走人。
陈建锋冲秦副处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跟上。
门在身后合上。
会议室里,赵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浸透了。
秦副处长站在原地,盯着桌面上那个被碾碎的烟灰印子看了很久。
年轻干事凑过来,小声问:“处长,这人……”
“走。”秦副处长拎起公文包。“去机械修理所。调最近三个月的排班记录。”
他迈出门槛,又顿住脚。
“再派两个人,去西边礁石区的制高点架望远镜。今晚的退潮……”他看了看手表,“还有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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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大院。
灶台上的铁锅早凉了。粥面结了一层皮,搪瓷碗筷摆在桌上纹丝没动。
林玉莲坐在账桌前,三本硬壳账册摞在胸口,双臂交叉压着,像抱着自己的命。
刘红梅蹲在门槛上,两只手绞着围裙角,眼珠子每隔五秒就往院门口瞟一下。
院门被推开了。
陈大炮跨进来。
林玉莲猛地站起,怀里的账本差点抖掉。
陈大炮走到桌前,把那把黄铜钥匙往她怀里一丢。
“通知下去,下午上工。”
林玉莲盯着那把钥匙。
她一把抄起钥匙,用力攥进掌心。
“我这就去喊人!”
她把账本放回抽屉,锁好,揣上钥匙出了院门。
脚步声很快,越走越稳。
陈大炮在灶台前坐下。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凉透的粥。
“建锋。”
“到。”
“热两碗粥。给你媳妇留着。”
陈建锋应了一声,去拉风箱续火。
院子里恢复了该有的声响。风箱的呼哧声,灶膛里劈柴的噼啪声,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
夜深了。
陈大炮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两眼盯着漏风的房梁。
老黑趴在床脚,耳朵竖着,鼻翼一张一翕。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老黑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叫。
老莫翻墙进来,落地无声。
他走到柴房窗口,弯腰钻进来。
手里拎着一块巴掌大的碎布。
浓重的机油味,混着暗红色的血渍。
“机械修理所的后窗玻璃碎了。”
老莫的嗓子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气。
“那条鱼,往西边野礁林跑了。”
他顿了一下。
“李伟他们三个在那边盯着。”
陈大炮坐起来。
枕头底下的杀猪刀被抽出来,刀刃在月光里泛着冷光。
他用大拇指在刀刃上蹭了一下。
一道白印。
“带上老黑。”
陈大炮把刀别在腰后,弯腰从床底摸出那只手电筒。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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