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是单独的小院,在皇城西侧。禁军在外面守着,很严。易小柔进房间,娘和周管事在整理行李,燕北归在检查窗户,雷震天坐在桌边,手按着刀柄。
太监走后,沈从文留下,关上门。
“第一拨截杀,是兵部的人,在通州城外。他们想以查房为由,强行带走你们。但皇上的旨意来得及时,他们退了。但不会罢休。”沈从文倒了杯水,“第二拨截杀,会来自宫内。李甫是太师,掌管内廷侍卫。今晚,可能会有‘刺客’夜闯驿馆,目标是你。但不会真杀,是警告。警告你别乱说话。”
“第三拨呢?”
“第三拨,是真正的杀招。”沈从文看着她,“明天面圣,你会在殿前被弹劾。罪名是‘勾结江湖匪类,诬陷朝廷重臣’。弹劾你的人,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李甫的门生。他们会拿出‘证据’,证明你手里的账本是伪造的,柳清风的证词是受人指使。到时候,皇上信谁,难说。”
“我该怎么做?”
“今晚,你去见陈廷玉。”沈从文从怀里掏出个地址,“这是陈府的侧门。子时,有人在那儿等你。把柳清风给你的部分证据交给他,他会安排明天在朝上替你说话。但记住,只给部分,关键的自己留着。陈廷玉虽然和李甫不和,但他也是官,有自己的算计。”
“知道了。”
“还有,”沈从文压低声音,“小心雷震天。他在来京的路上,收到过一封信,是李甫的人给的。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看他这几天的神色,不对劲。你防着点。”
“嗯。”
沈从文走了。易小柔看向雷震天。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刀柄上摩挲。
“雷堂主,”她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雷震天抬头,眼神复杂。“小柔,我确实收到一封信。是李甫的人给的,让我在进京后,找机会除掉你。作为交换,漕帮的旧账一笔勾销,我还可升任漕帮总舵主。”
屋里静下来。燕北归的手按在剑上,周管事挡在娘身前。
“你打算怎么做?”易小柔问。
“我不知道。”雷震天苦笑,“这七年,我一直在还债。还你爹的债,还我自己的债。但我欠漕帮的,欠那些跟着我的兄弟的,更多。如果除掉你,能救漕帮几百条人命,我该做。可……”
“可你下不了手?”
“不是下不了手,是不想再错。”雷震天站起身,“你爹死的那晚,我砍了那两刀,以为是在帮他。但其实,是在害他。如果当时我带他走,也许他不会死。但我选了最安全的路,最不沾血的路。结果,血沾得更多。这次,我不想再选那条路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用蜡烛点燃。信纸化为灰烬。
“信我烧了。李甫那边,我自己去交代。要杀要剐,我认。但你们,得活着。活着去见皇上,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然后,离开京城,永远别回来。”
“你怎么办?”
“我老了,该死了。”雷震天笑了笑,“但死之前,得做件对的事。小柔,明天面圣,我会当众作证,证明柳如风和李甫勾结,证明当年那趟镖,是李甫指使劫的。我有证据,是柳如风当年留给我的,他一直防着李甫。”
“什么证据?”
“一封李甫的亲笔信,盖着他的私印。”雷震天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封信,纸已发黄。“当年劫镖后,柳如风怕李甫过河拆桥,就留了这封信,让我保管。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就把信公之于众。现在,是时候了。”
易小柔接过信,看了看。确实是李甫的笔迹,命令柳如风劫镖,夺虎符,并承诺事后保他做青龙会总舵主。信上还提到了朝中几位大臣的名字,都是同谋。
“这信,足够定李甫的罪了。”她把信收好,“但你拿出来,就是公开与李甫为敌。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你。”
“我知道。”雷震天点头,“但这是我欠你爹的,该还了。”
子时,易小柔出驿馆。禁军没拦,沈从文打点好了。她穿小巷,到陈府侧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
“易姑娘?”
“是。”
“老爷在后院书房等您。跟我来。”
陈府很大,但很素净,没什么奢华的摆设。书房里,陈廷玉在看书,五十多岁,清瘦,留着山羊胡。看见她,放下书。
“易姑娘,坐。”
她把柳清风给的部分证据递过去。陈廷玉看了,点头。
“这些证据,加上沈从文呈上的账本,足够弹劾李甫了。但还不够致命。李甫是两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天下。皇上要动他,得有十足的把握。你手里,应该还有更关键的东西吧?”
“有,但不能全给。”易小柔说,“陈大人,我要的,是李甫倒台,是江湖安宁。您要的,是清名,是扳倒政敌。我们可以合作,但得互信。我把关键证据给您,您明天在朝上保我。等李甫倒了,我再把剩下的给您,让您彻底坐稳清流领袖的位置。”
陈廷玉笑了。“你很会谈判。好,我答应。但你得先给我一样能当殿拿出来的证据,让李甫无法辩驳的证据。”
“李甫的亲笔信,命令柳如风劫镖夺虎符的信。够吗?”
陈廷玉眼睛一亮。“够。信在哪儿?”
“明天面圣时,我会当庭呈上。但需要您先发言,弹劾李甫。等李甫狡辩时,我再拿出信,一击致命。”
“可以。”陈廷玉起身,“易姑娘,你比你爹厉害。你爹当年,就是太耿直,才着了道。你能屈能伸,懂得借力打力。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朝廷也需要。等此事了了,你可愿意入朝为官?六扇门还缺个副总捕,我可以举荐。”
“谢大人好意,但江湖人,不入朝堂。”易小柔起身,“我只想此事了了,带我娘离开,过普通人的日子。”
“那可惜了。”陈廷玉送她到门口,“明早卯时,宫门外等我。我们一起进宫。”
“是。”
她回驿馆。路上,感觉有人跟踪。不止一个。她加快脚步,拐进一条暗巷。跟踪的人也跟进来,是三个黑衣人,蒙面,手里拿着短刀。
“易姑娘,对不住,有人要你的命。”
“李甫的人?”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三人扑上来。易小柔拔剑,但巷子太窄,施展不开。她边打边退,退到巷子尽头,是堵墙。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墙头跃下一个人,是燕北归。剑光一闪,一个黑衣人倒地。另外两个想跑,但巷口被堵住了——是雷震天和周管事。
“留活口!”易小柔喊。
但晚了。三个黑衣人见逃不掉,同时咬破衣领里的毒囊,瞬间毙命。
“死士。”燕北归检查尸体,“衣领里缝了毒囊,任务失败就自尽。是李甫圈养的死士,专门干脏活。”
“这是第几拨了?”
“第二拨。”周管事说,“第一拨是试探,第二拨是灭口。明天面圣前,可能还有第三拨。我们得小心。”
四人回驿馆。娘在等,看见他们安全回来,松了口气。
“明早面圣,我跟你一起去。”娘说,“我是柳家人,有些事,我可以说。”
“不行,太危险。”
“正因为我姓柳,才更该去。”娘看着她,“柳如风是我堂兄,他的事,我清楚。我可以证明,李甫和柳家早有勾结。当年柳如风能当上青龙会总舵主,就是李甫在背后运作。这些,朝廷不知道。”
易小柔还想劝,但娘很坚决。她只好点头。
“那好,一起去。但一切听我安排,不要冲动。”
“知道。”
夜里,没人再动手。但所有人都没睡踏实,轮流守夜。寅时,起床洗漱,换衣。易小柔穿上沈从文准备的命妇服饰,娘也换了衣裳。燕北归和雷震天扮作护卫,周管事留在驿馆,以防万一。
卯时,宫门外。陈廷玉已经到了,看见他们,点头示意。宫门开,太监引路,众人进皇城。
皇宫很大,走了约莫一刻钟,到金銮殿外。百官已在列队,看见他们,窃窃私语。易小柔低着头,但能感觉到无数目光射来,有好奇,有敌意,有算计。
钟声响起。太监高唱:“宣,易小柔、柳如月、陈廷玉、沈从文、燕北归、雷震天,进殿面圣——”
六人进殿。龙椅上坐着皇上,四十来岁,面容威严。两侧是文武百官。李甫站在文官首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正盯着他们。
“草民易小柔,叩见皇上。”易小柔跪下,其余人也跟着跪。
“平身。”皇上开口,“易小柔,你呈上的账本和证词,朕已看过。但其中涉及当朝太师李甫,你可有实据?”
“有。”易小柔抬头,“草民有李甫太师亲笔信一封,乃七年前命柳如风劫镖夺虎符之铁证。另有证人雷震天、柳如月,可当庭作证。”
“呈上来。”
太监接过信,呈给皇上。皇上看完,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李甫。
“李太师,这信,你作何解释?”
李甫出列,躬身。“皇上,此信乃伪造。老臣从未写过此信,更未与江湖匪类勾结。易小柔乃江湖女子,与老臣政敌勾结,诬陷老臣,请皇上明察!”
“皇上,”陈廷玉出列,“臣已核对笔迹,此信确是李太师亲笔。且信中提及的几位大臣,皆可作证。臣请皇上下旨,彻查此案!”
“皇上,”都察院右都御史出列,“易小柔所言,皆是一面之词。她乃江湖匪类之女,其父易水寒当年劫镖盗符,罪证确凿。她如今诬陷李太师,是为父翻案,其心可诛!”
朝堂上吵成一团。易小柔看着,突然觉得很荒谬。这些人,为了权力,为了私利,可以颠倒黑白,可以不顾真相。江湖如此,朝廷亦如此。
“肃静!”皇上拍案,“此案朕自有决断。易小柔,你还有何证据?”
“有。”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此乃前朝传国玉玺,和禅位诏书。柳如风与李太师勾结,欲用此物谋反。玉玺在此,诏书在此,请皇上过目。”
太监接过木盒,打开。玉玺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诏书上的字迹清晰可辨。朝堂上一片哗然。
李甫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那玉玺,手指在袖中颤抖。
“皇上,”他嘶声道,“此物定是伪造!前朝玉玺早已失传,怎会在此女手中?她定是受人指使,欲扰乱朝纲!”
“是否伪造,一验便知。”陈廷玉说,“皇上,可请内务府掌印太监验看。”
“准。”
掌印太监上前,仔细查验玉玺和诏书,然后跪奏:“皇上,此玉玺确是真品。诏书也是前朝皇帝真迹。无误。”
朝堂死寂。李甫瘫跪在地。
“李甫,”皇上声音冰冷,“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冤枉……”李甫抬头,眼里闪过狠色,“皇上,此女妖言惑众,臣请皇上下旨,将此女及其同党,就地正法!”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喊杀声。一队禁军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提着刀,直扑易小柔。
“护驾!”太监尖声喊。
但禁军不是来护驾的,是来杀人的。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易小柔,和她身边的人。
第三拨截杀,来了。
而且,是在金銮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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