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她在装扮上颇费了些心思。
依旧是僧尼的灰袍,头发也只简单束起。
可若细看,每一根发丝的走向都经过精心安排。脸上涂了层极淡的素颜妆,看似不施粉黛,实则处处心机。
脸蛋干净清透,衣袍禁欲清冷,偏偏她生得张扬秾丽——眉眼是张扬大气的,唇色是潋滟的,骨相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自得风流。
禁欲的衣,张扬的脸。
巨大的反差,反倒更让人移不开眼。
当初的太傅,拒收她的礼物。
反到让萧缚雪捡了便宜。
今日的太傅呢……
是嘴硬还是心更硬?
太傅府。
相平生着一袭浅色长衫,踏上车辕。车轮滚动,一行人朝护国寺而去。家仆与护卫随行在侧,车帘低垂,隔绝了外头的光景。
车内,相平生垂眸,视线落在膝头的经卷上。
这是他最后一次去护国寺祈福了。
时隔四年,斯人已去。
他……该放下了。
目光落在一侧的玉瓶上。只一眼,便如被烫伤般仓皇移开。
他闭了闭眼,从袖中取出一根针,狠狠刺入手臂。
短暂的疼痛让他恢复清醒。
也让他将那方才泛起的一丝杂念,生生压了下去。
君子当克己守礼,不欺暗室。
错了,便要受罚。
若无人看见,便自罚。
马车行至山中。他掀开车帘,手中的玉瓶从窗口投出,落入路边的乱石丛中。
他是相家子,应当端方端正。不该私自藏着一个女子的东西。
玉瓶隐入石下,再看不见。
相平生阖上双眼。
另一处山道。
崔抚机一身红色窄袖骑马装,乌发高束,清冷的脸上不带多余表情。大理寺接到消息,山中有匪徒异动,他虽主审礼部侍郎侵占田地一案,但既然撞上了剿匪之事,自当随行。
一行人潜伏山林,屏息凝神。
崔抚机观察山势,目光掠过地面的草丛痕迹,忽然顿住——官道上,一行马车正缓缓而行。
他看清马车上的标志,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那是……”
“看标志,应当是相太傅的马车。”大理寺少卿低声回道。
崔抚机收回视线。
他忽然有种预感——今日这趟出来,怕是不会太平。
毕竟,贵妃如今就在护国寺带发修行。
只要遇见贵妃,哪次能安稳呢。
据说这位贵妃如今还有法号,叫什么了尘。
他没再深想,注意力很快回到眼前。
探子留下的踪迹还在前方,山匪今日的行动地点怕是不远了。
皇宫角门。
两匹骏马踏出宫门,马上之人皆是便衣打扮。
萧沧澜与萧缚雪并骑而行,目光时不时落在街道两旁的百姓身上。
今日天色极好。
天是透蓝的,风里带着融融暖意。
檐角的残雪正悄然融化,滴答落水。
街边有百姓买卖粮种、挑选农具,也有人拿着冬衣去当铺换几个铜板。春耕在即,万物都在为春来做准备。
二人偶尔低语几句,策马出了城门。
护国寺。
祭云禅在禅房中躺了一日,终于被方丈请了出来。
原因无他——刚得了消息,皇上来了。
虽说是微服私访,只是路过歇脚,但既然云禅在寺中,于情于理都该露个面。
内伤未愈又如何?他素来身体强健,见一见皇帝,又不是与人动手,不妨事。
小明空跟在祭云禅身侧,一双眼睛骨碌碌转,对什么都好奇。山巅不知何时多了两只苍鹰,盘旋着飞入云霄,一声尖厉啼叫后,两只鹰便分开,各自巡视一方。
祭云禅端坐如钟,目光平静,不起波澜。
护国寺的庖厨里,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从农户收来的山珍已洗净分类,码得整整齐齐。一旁,王御厨正殷勤地打着下手——他本是宫中御厨,擅做荤菜,素斋的滋味总差些火候。这几日在寺里学了不少,倒也甘愿低头请教。
山路崎岖,枯枝落叶铺了满地,稍不留神便要滑倒。
温窈远远跟在沈灼月身后,脚步稳稳当当。她穿越过来后从未疏于锻炼,虽不曾练出什么结实肌肉,但比起寻常深闺千金,已矫健太多。
前头沈灼月已是第三次滑倒,衣裙被枯枝刮破,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温窈却只是脸颊微红,衣衫齐整,连气息都稳稳的。
终于神沈灼月停在一处山洞前,环顾四周,见无人跟随,便在洞外坐下,静静等候。
温窈悄然后退几步,隐入一丛枯木后。
她没着急打晕这位……
这人存在这里,最能证明她接下来与太傅只是偶遇,是缘分。
而非她的设计。
另一处山间官道。
相平生的马车忽然停下。
车夫回头,面露难色:“大人,前头有棵树倒了,地上多了个大坑,马车是过不去的。倒有条小路能绕去护国寺,只是窄了些……可要走?”
相平生睁开眼:“走吧。”
马车转向,朝那条小路驶去。
而此时的山林,已是暗流涌动。
山匪蛰伏在暗处,等着相平生。
大理寺的人循着内应留下的标记,渐渐逼近山匪。
萧沧澜与萧缚雪策马出城,正朝护国寺而来。
半空中,两只苍鹰盘旋不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内,相平生垂眸看书,指尖偶尔翻过一页,神色平静如水。
忽而一道破空声响起。
暗器自林中射出,正中马蹄。前行的马骤然吃痛,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嘶鸣。车身剧烈一晃,相平生手中的书险些脱落。
经验老到的护卫当即拔刀,目光如电扫向四周。几乎是同一瞬,有人发现前方林中有黑影攒动——
“有埋伏!”
话音未落,林中已窜出无数匪徒,手持刀斧,蜂拥而至。
那匹中暗器的马发了疯,拖着车厢横冲直撞。护卫手起刀落,斩断缰绳,将疯马当场格杀。另一批人护在车前,刀光闪烁,与冲上来的匪徒厮杀在一起。
可匪徒太多,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
护卫当机立断,架起相平生便往山下撤。
山匪首领立在坡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缓缓拉开长弓,箭尖对准那道仓皇撤离的身影。
雇主给他的吩咐,是在箭上涂抹普通春|药,让这位太傅当众出丑,身败名裂。
可他改了主意。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里头装的是军中给种马用的烈性药。沾上一点,人便会失去理智,如发情的野兽般疯狂,直到力竭方休。这等药量能将女子弄死身下,若身边无女子,便会攻击男子;若连男子也无,便会冲入山林,与野兽搏命。
堂堂太傅,若是中了这种药……不管遇见何人,不管做到什么程度,清醒过来后,怕是都没脸活下去。
他唇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凭什么他们匪徒只能山里求生,那些官员却能锦衣玉食。
将箭尖浸入瓶中,而后拉满弓弦。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护卫耳力过人,听见箭鸣的瞬间猛然回头,挥刀便欲斩落那支箭。
可就在这时,一个山匪从斜刺里扑上来,死死缠住了他。
刀光交错间,那一箭已避无可避。
相平生只觉得后肩一痛,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冰凉的箭杆。
下一瞬,一股灼热从伤口处炸开,如烈火燎原,瞬息间席卷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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