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春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空气就重了几分。
这番话不是在敲打,是在宣战。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是赵书记在给今天的会议定调子,要把那位新来的“过江龙”架在火上烤。
大家把目光投向沈重。
沈重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拧开钢笔盖。
他坐姿标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笔,在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完全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赵立春眉头跳了一下,端起茶杯,不再说话。
他在等。
等第一把刀砍下去。
“咳。”
一声咳嗽打破了平静。
吕州市委书记朱吉昌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把面前的话筒往嘴边拉了拉。
他是赵立春的老部下,这种时候,他不冲谁冲。
“既然书记让大家畅所欲言,那我就先抛砖引玉,谈谈我的看法。”
朱吉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锐利。
“最近,省里发生了一些事,搞得下面人心惶惶。”
“尤其是某些部门,在处理地方纠纷的时候,手段太硬,太粗暴。”
朱吉昌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咄咄咄的声响。
“我就举个例子,白马河那个沙场。”
“那里确实存在一些违规操作,这个我们承认,地方上也正在走整改程序。”
“可结果呢?”
朱吉昌提高了音量。
“没有任何通知,没有任何协调,直接就上了重型机械,把场子给平了!”
“那是几千万的投资项目!是我们吕州招商引资的重点工程!”
“这种搞法,以后谁还敢来汉东投资?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
朱吉昌越说越激动,脸上的肉都在抖。
“有些同志可能觉得这是雷厉风行,但在我看来,这就是乱弹琴!”
“这是在破坏汉东来之不易的经济发展环境!”
这帽子扣得很大。
破坏经济发展,在这个以GDP论英雄的年代,基本等同于犯罪。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朱吉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高育良坐在那里,手指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等沈重的反应。
但沈重依旧在写字,连头都没抬。
朱吉昌见沈重没反应,心里更有底气了。
这是理亏了?
怕了?
也是,当兵的打仗行,玩政治,还是太嫩。
“吉昌书记说得有道理。”
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城市委书记周桂春接过了话茬。
他和朱吉昌是党校同学,私交极好,也是赵家班的核心成员。
“军队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来插手地方行政事务的。”
周桂春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严肃。
“地方有地方的规矩,有公检法,有一套完整的司法和行政程序。”
“如果大家都靠拳头说话,靠枪杆子办事,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地方政府干什么?”
周桂春看着沈重的方向,意有所指。
“不管是抓人,还是查封,都必须讲程序,讲证据。”
“越过地方党委,直接动手,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
“这种先斩后奏的风气要是助长下去,以后汉东还是法治社会吗?”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一个谈经济影响,一个谈程序正义。
两把刀,刀刀见血。
“我同意两位书记的看法。”
“是啊,这也太不把地方政府放在眼里了。”
“程序正义必须维护,不能搞特殊化。”
几个依附于赵立春的常委纷纷附和,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股声浪。
整个会议室仿佛变成了一个审判庭。
被告席上,只坐着沈重一个人。
刘长春皱了皱眉。
他觉得朱吉昌和周桂春的话有点过了。
沈重确实手段狠了点,但那個沙场背后的烂账,大家心里都有数。
不过看赵立春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刘长春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
陈怀拿着笔,飞快地记录着会议内容,心里暗自发笑。
这局稳了。
这么多常委集体发难,就算是京城来的,也得低头认错。
只要沈重低了头,做了检讨,那他在汉东的威信就算彻底扫地了。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场一面倒的“批斗会”,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这就对了。
这才是汉东该有的节奏。
在这里,他是绝对的权威。
任何想挑战这个权威的人,都会被这套庞大而紧密的官僚体系碾成粉末。
赵立春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的嘈杂声立刻停了下来。
“大家的意见都很中肯。”
赵立春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停留在沈重身上。
“沈重同志,你刚才一直在记笔记,态度还是端正的。”
“虽然你是从部队来的,可能不太适应地方的工作方式,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虚心接受同志们的批评。”
赵立春语重心长,一副宽厚长者的模样。
“对于大家刚才提出的这些意见,你有什么看法?或者说,有什么要解释的?”
这是最后通牒。
只要沈重开口辩解,或者认错,那就坐实了“鲁莽行事”的罪名。
沈重终于停下了笔。
他合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发出一声轻响。
“啪。”
声音很清脆。
沈重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赵立春的话,而是先看向了刚才叫得最凶的朱吉昌。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卖力表演的猴子。
朱吉昌被这眼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
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这可是省委常委会,是赵立春的主场,难道这家伙还能翻天不成?
朱吉昌冷笑一声,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身子前倾,直视着沈重,语气咄咄逼人。
“沈常委,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们地方上的同志有些小题大做?”
“我们也只是对事不对人。”
朱吉昌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厌恶的假笑。
“希望你能理解地方同志的苦衷,毕竟搞经济不像打仗,不能只凭一股蛮力。”
“要讲科学,讲规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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