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伸手拉开了车门，对我做了个手势。
“去哪？”我不解地问。
他瞥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到了你自然知晓。”
我闭上嘴，不再问了。问了也白问，这个人，不想说的话，你拿撬棍都撬不开。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明灭。
我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总感觉那方向很熟悉，是去……碧湖苑的方向。
我心里狐疑，他带我来碧湖苑做什么？
果然，车子拐进那条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车子一路往里，最后停在了翠幽山庄的门口。
我下了车，站在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前，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我看着那扇门，又看着他，还是没忍住，“这……是你家？”
他笑了一下，没回答，伸手拉起我的手，推开那扇门。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攥着我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给我力量。
院子里亮着灯，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照着那几竿瘦竹，墙角的米兰怒放，满园飘香。
我心里说不出的喜欢。
走到门口，一个女子迎上来，穿着白色合体的上衣，黑色裤子，头发低低地绾着，戴着一个带网的发饰。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
“先生，您回来了。”她微微欠身，“小少爷在看书，今天可乖。”
“嗯，让他下来。”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微微一笑。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身打扮，那个发饰，那走路的姿态……怎么跟蛋糕店门前，古方街消失的女子那般的像？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忘了。
随后，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传来，还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爸爸！”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举目望去，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脚上趿着毛茸茸的拖鞋，头发剃得短短的，小脸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嘴角翘着，笑盈盈地往下跑。
可跑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就站在楼梯中间的那个平台上，怔怔地看着我。
我的眼睛猛地瞪大。
……浩浩。
我本能地喊了一声，“浩浩……”
但我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不听使唤了，我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然后朝他扑过去。“浩浩！我的儿子……”
可他看到朝他扑来的我，连连地后退。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头发上，停了好几秒，又移开，惊慌失措地看向我身后的盛腾。
“爸爸……”
那声音很小，很怯，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恐惧与无措。
我僵在那里，伸着手，跪在楼梯上，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
“浩浩……”我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声音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我赶紧抹了一把，“是妈妈呀！你不认识妈妈了？”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绕着我，从我身边跑过去。
他跑得很快，像在躲什么可怕的东西，径直扑向盛腾，抱住他的腿，向后缩去。
盛腾蹲下来，长臂圈住他那小小瘦瘦的身子。伸手摸了摸浩浩的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浩浩，”他的声音很低，很柔，是我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这是妈妈。你的妈妈。不要怕，嗯？”
浩浩往他怀里缩了缩，两只小手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不肯抬起来。
盛腾抱着他，那是我看过的抱法。就是那次在医院的门口，我看到他抱着个孩子放进车里，就是这种抱法，心贴心的熊抱。原来那一次，他抱的就是我的浩浩，难怪我会莫名其妙地冲向他们。
还有那出现在电话中的一声，呢喃似的喊爸爸的声音，怪不得那么让我心悸。
过了好一会儿，他怯怯地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害怕，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果断地收回视线，把头重新埋进盛腾的颈窝，两只手箍得更紧了，像是怕被谁抢走。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糊了一脸，滴在手背上，滴在衣服上，滴在台阶上。
我找到了我的儿子，他不认得我了。
他管别人叫爸爸，他躲在他的身后寻求保护，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他回来了，又好像没回来。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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