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瞬,她又合上眼帘。
夜风拂过,撩起两人的发丝,却因李长青身形遮挡,婠婠只闻到青草气息,不觉半分寒意。
酒香、草味、耳畔低吟的曲调,连同渐弱的蛐蛐声,融成一股温流淌入她身体,漫过那颗半已冷透的心,驱散无形阴霾,带来许久未曾有过的安宁。
那份躁动渐渐平息,困意自深处浮起,随着歌声与此刻静谧不断蔓延。
终于,她弯翘的睫毛不再轻颤,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仿佛只要这歌声还在,这份暖意便不会消散。
……
次日晨光初透,一束金线划破云层落进院落,整个院子渐渐明亮起来。
阳光尚温软,还未带上炙人的力道。
李长青犹在沉睡,房门却被无声推开,两道身影轻手轻脚溜了进来,一路摸到床边。
黄蓉紧张地捏起他衣角,缓缓掀开一角,另一只手在他腹侧某处比划了一下。
身旁的婠婠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时,脸上那抹使坏的神情竟如出一辙。
“啊——”
片刻后,一声痛呼惊破了屋内的宁静。
紧接着,两道身影飞快地从房中窜了出去。
李长青赤足冲出房门,一手抓着枕头,一手捂着腹部在庭院里四处张望。
目睹黄蓉与婠婠方才那番闹剧的林诗音和小昭,此刻都忍不住掩唇轻笑。
随着他的喊声,整个院落仿佛骤然苏醒。
风掠过檐角,阳光洒满石阶,一切都鲜活了起来。
片刻后,李长青坐在院中石凳上,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托着腮。
林诗音含笑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早知道那两个丫头要胡闹,也不拦一下?”
李长青没好气地开口。
林诗音将拧干的帕子递给他,轻声道:“何必拦呢?这样不是挺有趣?”
“有趣?”
李长青板着脸,“大清早被这么咬醒,换你试试。”
“我可不介意呀。”
林诗音笑意未减。
李长青别过脸:“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诗音略作沉吟:“不过……婠婠姑娘今日似乎与昨日有些不同了。”
“自然不同,”
李长青摇头,“被蓉儿那丫头带坏了。”
他心中暗暗一叹,隐约觉得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得清静了。
……
移花宫
巳时初,烈日灼灼,满园盛放的花枝也显得倦怠,慵懒地垂着瓣叶。
微风拂过,花影轻摇。
唯有湖心亭中流淌的琴音,为这炽热的宫殿添了几分生动。
亭内,邀月白衣如雪,衣袂随风微动。
琴声悠缓,自她指下流淌而出,掠过湖面粼粼波光,映得她裙裳如染星辉,恍若云间仙客偶落尘寰。
即便暑气蒸腾,她周身仍笼着一层清寂寒意,连灼热的风靠近她,都似悄然褪去了温度。
一道白影翩然掠过湖面,足尖轻点涟漪,如羽般落入亭中。
“姐姐。”
琴音随指止而歇。
邀月抬眼看向怜星,静默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怜星已渐渐习惯她这般回应,稍顿之后,邀月开口道:
“宫中侍女不是每日往你房中送硝石制的冰了?为何还总往外走?”
怜星低声:“房中放了冰,虽则凉快,却也太过冷清。”
邀月未再接话。
怜星所感,她何尝不知。
若非如此,她又怎会日日来这湖心亭,弹奏那些自长山城记下的曲调。
怜星忽然轻声提议:“姐姐,我们去姐夫那儿住几日可好?”
邀月眼波微动,似有一瞬恍惚,旋即又复归沉静。
“有消息称,上官金虹与十二星相之事,背后恐有青龙会的手笔。”
怜星蹙眉:“青龙会?这百足之虫……又要现身了?”
大明江湖,顶尖势力不过五家:移花宫、少林、武当、青龙会、圆月刀门。
移花宫超然中立,少林武当位列正道,圆月刀门行事诡谲。
唯独青龙会,似隐似现,莫测如深渊。
传闻其行事不择手段,会中铁律:受命者,事不成,即死。
故为其效力之人,从无敢不尽全力者。
青龙会的行事,向来不拘泥于世俗的仁义道德,也难以用简单的正邪或黑白来界定。
然而,每当青龙会的踪迹浮现于江湖,天下便难免掀起一阵风波。
此番既与青龙会有所牵连,邀月自然不能不防。
邀月微微颔首,语气沉静:“确是如此。
青龙会此番现身,且目标直指我移花宫,背后缘由尚未明朗。”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我都不可轻易离宫。”
怜星闻言,眉头轻蹙:“若青龙会之事迟迟不现端倪,难道我们便要长久困守宫中?”
感知到妹妹话中隐约的烦闷,邀月只是轻轻摇头。
“这本是你我职责所在。”
正如李长青曾言,人至高处,往往身不由己。
虽为移花宫之主,怜星与邀月地位尊崇,受万人仰望,却亦被这宫阙深深束缚,难以自在。
听罢姐姐的话语,怜星唇瓣微启,终是无声。
眸中的光彩,亦随之黯淡了几分。
见怜星如此神情,邀月默然片刻,方再度开口:
“待你修为突破至天人境中期,我便带你出宫,去那边小住几日。”
此言一出,怜星眼中倏然亮起微光。
“姐姐此话当真?”
邀月轻哼一声,神色间带着惯有的傲然:“我何时骗过你?”
得了姐姐的承诺,怜星这才展颜一笑,转身翩然离去。
望着怜星远去的背影,邀月却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
怜星渴望离开移花宫,她又何尝不怀念那座小院中闲适悠然的时光?
只是温柔之乡,亦是英雄冢。
于邀月,乃至怜星而言,李长青所在的那处院落,便是这样的存在。
久居其中,总会渐渐消磨去某些东西——比如锐气,比如锋芒。
除非有朝一日,她的实力足以轻易应对一切风波,否则,远在长山城的那方天地,终究只能成为偶尔停泊的港湾。
“那一日,不会太远。”
轻声自语之后,邀月袖袂轻拂,足尖于湖面一点,身影已自凉亭中悄然消失。
时值六月,夏至已至。
夏至居盛夏之中,白昼至此为一年最长,每每可见日月同辉于天际。
午后细雨渐沥,连绵不绝。
雨珠坠入院中,敲打着屋瓦,淅淅沥沥,清响不绝。
虽是雨天,暑气未减,反因水汽氤氲,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闷热。
檐下,林诗音静坐垫上,双眸轻合,内力徐徐流转,已是流境中期。
一旁,李长青闲卧摇椅,脸上覆着一卷翻开的书册,墨香随呼吸淡淡萦绕。
院中雨声绵密,衬得他仿佛沉入深眠。
忽而,黄蓉的房门悄声打开。
一颗脑袋从门后探出,悄悄朝檐下张望。
视线掠过书册遮面的李长青,她眨了眨眼,又将身子缩回房中。
片刻,一只脚轻轻迈过门槛,脚尖点地,落地无声。
见黄蓉蹑手蹑脚走出,原本静坐的林诗音抬眼望去,面露不解。
黄蓉却迅疾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勿要出声。
林诗音虽仍疑惑,却也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黄蓉悄步挪向院中。
林诗音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只见黄蓉踮起脚尖,屏着呼吸,一步一步挪得极轻。
她悄无声息地掠过李长青身侧,闪进了隔壁的酒房。
再出来时,怀里已多了一小坛酒。
林诗音瞧得明白,眼里不由浮起笑意。
黄蓉对上她的视线,立刻弯起眼睛,露出个乖巧讨好的笑。
林诗音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旁边那位——李长青正仰在椅上,脸上盖着一卷书。
黄蓉偏了偏头,犹豫片刻,还是伸出小手,极慢、极轻地将那卷书掀起一角。
书下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黄蓉抿住唇,默默把书盖回去,放下酒坛,又从旁边凳子上拈起一颗果子,凑到李长青嘴边,软软地“啊”
了一声。
李长青嘴角微扬,张口接了。
黄蓉再次掀起书页——这回,他一只眼合着,另一只却还睁着,分明是故意逗她。
黄蓉咬了咬唇,努力挤出笑容,小手搭上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捶打揉捏起来。
那副“气得要命又不得不低头”
的模样,看得林诗音脸颊微红,险些笑出声。
按了好一阵,黄蓉才第三次去掀那书卷——底下双目都已安然阖上。
她松了口气,小心将书摆回原处,抱起酒坛,一溜烟钻回自己房里,合上了门。
门刚关上,林诗音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长青也抬手取下脸上的书,唇角噙着懒洋洋的弧度。
“公子既然不在意这些酒,为何不白日就许她们喝呢?”
笑罢了,林诗音轻声问道。
李长青声音里带着午后的倦意:“你可见过哪个正经人青天白日就醉醺醺的?年纪不大,贪杯倒勤,再这样下去还了得?过几年若成了两个小酒鬼,头疼的还不是我。”
林诗音含笑又问:“那方才公子为何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长青舒展了一下身子,慢悠悠站起来:“会撒娇的孩子总有糖吃。
她都这般殷勤伺候了,再不应允,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说着便往书房走去——歇够了,该继续写他的话本了。
望着他步入房中的背影,林诗音嘴角笑意未散。
李长青总是这样,随口就能编出个理由,把自己先前说过的话轻轻揭过。
可偏偏这般看似任性的行径,无论是林诗音还是其他几位姑娘,半点也讨厌不起来。
她忽然想起不知谁说过的话:男子有时越是显得不守规矩,反而越叫人觉得生动。
太过一板一眼的,倒少了几分鲜活气。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
先前的绵绵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渐散,日光漫下来,晒得满地水渍慢慢收干。
空气里湿漉漉的,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润。
婠婠从黄蓉房中推门出来,双颊微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酒香。
她朝端茶走来的林诗音笑了笑,便背着手往外走去。
林诗音将新沏的茶搁在李长青案头,轻声说:“婠婠姑娘又出门了。”
李长青笔下未停,只淡淡“嗯”
了一声。
林诗音不禁问:“公子不想知道她去做甚么吗?”
李长青语气平静:“阴葵派圣女身份特殊,事务繁杂,哪能像我们这般清闲?”
林诗音闻言神色如常,似乎早已习惯了他这般说话方式。
“说得也是。”
与李长青相处愈久,便愈能察觉他与寻常人的不同。
两人年岁相近,皆在青春年华。
可与他相处时,总有种说不出的自在从容。
在他身旁,从不会感到丝毫压力。
仿佛只需考虑如何惬意度日便好。
久而久之,林诗音心中渐渐生出一种感觉——每日清晨若能见到他的身影或听见他的声音,整日便会莫名地安稳舒心。
猩猩滩畔,黑木崖顶。
后山最高处。
时值六月,崖上那棵需四人环抱的枫树却依旧红叶似火。
东方不败依旧束着金冠。
身上那袭赤红长袍比满树枫叶更为夺目。
真气流转间,漫天红叶受无形之力牵引,环绕在他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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