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一匹未经剪裁的素布披身,亦能透出别样的风致。
李长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执笔轻蘸墨汁。
笔尖游走纸面,他时而抬眸望向院中人,时而垂首勾勒。
神情专注之际,一股深沉的孤寂之意,混合着比先前凌厉数十倍的锋锐气息,自他周身无声弥漫开来。
院中动静惊动了屋内诸女,黄蓉等人匆匆赶出。
望见石桌前挥毫的李长青,以及庭中负手静立的东方不败,她们顿时了然。
残阳余晖为整座长山城蒙上一层暖金色的薄纱。
街巷外隐约传来孩童嬉闹与大人的轻斥。
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空气中浮动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可这小院之内,却静谧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直至天边只余最后一抹淡金光晕,李长青才缓缓搁下手中的笔。
察觉他动作,黄蓉与婠婠最先掠至桌前,欲先睹为快。
目光落于宣纸之上。
素白纸面,绘着半座庭院,一道绝美孤傲的身影负手独立。
斜阳半掩,将她的影子长长投映,仿佛轻荡于秋千架上。
不仅精准捕捉了东方不败的容颜与那份独有的霸者神韵。
更浸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画中女子仿佛并非立于这暮色庭院。
而是独自伫立于万里高天,周身唯有清冷云霭相伴。
搁笔后,李长青端详画作,总觉得欠缺了什么。
沉吟少顷,他再度提起笔。
蘸墨,于画像右侧留白处,挥洒出一行行洒脱不羁的字迹: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断肠人”
最后一字落定,东方不败已踱步至他身侧。
望着题诗后的画幅,李长青方露出满意之色。
转而看向东方不败道:“此画融入了‘唯我独孤’的意境,比起先前的‘细雨’之趣,或许更衬你几分。”
东方不败静静将画拿起。
端详画中与自己神韵相合的身影,以及旁侧那两行诗句。
她眼波微转,望向一旁的李长青,唇角初次漾开一抹柔和如水的笑意。
那笑容竟褪尽了往日霸烈,恍然间,透出几分温婉沉静的风致。
东方不败端详着手中的画卷,目光又转向一旁正舒展手腕的李长青。
黄蓉静默片刻,一双明眸直直望向李长青,那清澈的眼波轻轻闪动,仿佛在无声询问何时也能为自己绘上一幅。
婠婠的视线从画上移开,悄然落向李长青,她挽着他的手臂,含笑不语。
就连林诗音与小昭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期待。
被诸女这般注视着,李长青心知若不遂了她们心意,今日怕是难以收场,只得轻叹一声:“今日已作两幅,明日再说罢。”
见黄蓉与婠婠已在一旁悄声商议次序,东方不败不由莞尔。
她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又移至李长青题写的诗句旁,低吟数遍后,不自觉抬眼看向身侧之人。
不知怎的,今日虽未饮半滴酒,心头却漾开一片朦胧醉意。
或许因得了这幅画,自傍晚至温泉池中出来,东方不败唇角始终噙着淡淡笑意。
这短短几个时辰里她展露的笑容,竟比在黑木崖上数年加起来还要多。
黄蓉与婠婠亦察觉她心情颇佳,试探几回未见愠色,便愈发活泼起来。
先前在温泉中,不仅与婠婠嬉闹追逐,更一同潜至李长青那边,抢过那只圆滚滚的小兽,黄蓉还趁势在水下轻踢了李长青一下,惹得他几乎想将这调皮丫头按在池边教训一番。
星辉渐落,院中传来清脆的牌响。
东方不败斜倚在李长青肩头,就着壶口饮下一口酒,随后将酒壶递到他手边。
七月小暑过后,白日的闷热总惹人微躁,幸而每场雨后的夜晚,空气格外清润。
天幕如洗,万里无云,月色与星光便显得分外明澈。
良久,李长青将酒壶递还给她,随口问道:“何时回黑木崖?”
东方不败接过饮了一口,淡然答道:“明日。”
李长青并不意外,却仍叹道:“你这一走,蓉儿和婠婠那两个丫头,我可就管不住了。”
东方不败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你懒得管罢了。
以你用毒之能,纵是天人境高手也难防范。”
李长青摇头:“用了毒总得解,岂不麻烦?”
东方不败闻言唇角轻扬,仰首望向夜空,深深吸了口气。
依偎在李长青身旁,她心中一片宁和。
然而愈是美好的时刻,愈教人留恋;想到这般光景或许将有段时日无法再现,那若有若无的怅惘便悄然漫上心头,将方才的静谧驱散几分。
静默之中,东方不败忽然轻声问道:“你说,这世间可有能解相思之苦的方子?”
李长青略作沉吟,缓声吟道:“九叶重楼二两,冬至蝉蛹一钱,融入隔年雪水煎煮,或可疗愈相思之疾。”
“嗯?”
东方不败微微一怔。
她本是随口一问,未料李长青竟真道出一剂药方。
但转念便觉出其中蹊跷,不由蹙眉:“重楼皆是七叶一枝,冬至时节何来蝉蛹?雪又怎能存至隔年?”
李长青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缓声道:“夏枯草便是九叶重楼,若想寻它,须得掘地三尺,待寒蝉现身;又需取除夕子夜之雪,可雪未落地,便已属隔年。”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相思本是苦物,世间至毒莫过于此。”
“若要化解,唯有倚仗光阴慢慢消蚀。”
“待岁月长久到足以令人忘却另一人时,这相思之毒自然也就散了。”
东方不败听罢,抬眼问道:“倘若至死都未能被时光磨平呢?”
李长青耸了耸肩,神色坦然:“所以我只说‘或可医’,而非‘必定能医’。”
“有些事刻骨铭心,抹不去,也忘不掉。”
他举了个例子:“譬如朱无视,纵然权倾朝野、武功盖世,此前不也深陷这相思毒中整整二十载么?”
“唯有光阴才能消解么……”
东方不败微微蹙眉,不自觉地低语重复。
从前的她,一心追逐武学巅峰与权势滔天。
“情”
这一字,虽早有耳闻,却从未亲历,自然也无从深究。
可这相思之毒——
看不见,触不着。
自那日从李长青处回到黑木崖,她却初次体会到了。
竟是这般难舍难弃。
沉吟片刻,东方不败再度开口:“既然无药可治,可有甚么能稍作缓解?”
话音才落,一旁便传来李长青那副惯常散漫的嗓音。
他带着几分不确定,轻飘飘道:“或许……是那些美好的回忆罢。”
说到底,李长青自己于此道也不过半桶水。
前世除了年少读书时浅尝辄止,后来功成名就,身边从不缺女子相伴,自然再未深陷情愫。
因而对于情之一字,他无非见得多了些。
浅显的道理尚能说上几句,可像东方不败这般追问到如此刁钻处,他也束手无策。
他怀揣宗师级的医术,能解百般奇毒。
唯独情毒,无药可解。
李长青这话本是随口推测,一旁的东方不败却听得若有所思。
夜渐深,凉意侵衣。
李长青不紧不慢地起身,在东方不败肩头轻轻一拍:“若有要事,记得遣人传信。”
说罢,纵身一跃,自屋顶飘然落入房中。
见李长青回屋,黄蓉等几名女子清算完牌局输赢,或懊恼或得意,也各自散去。
待到院中再无他人,独立屋顶的东方不败才身形轻晃,如一片红叶般悄然落回地面。
足尖点地刹那,一股无形气劲荡开,院中燃尽的烛火齐齐熄灭。
烛灭之后,东方不败并未立即回房。
她静立片刻,目光投向李长青那扇紧闭的门扉。
忽而眼睫微垂,身形一动,如鬼魅般倏然消失。
与此同时,李长青的房门无声启开又合拢。
下一瞬,房内。
李长青刚躺上床,还未来得及挥手熄烛,便见东方不败已无声无息出现在榻边。
他怔了怔,愕然道:“你不去歇息,跑来我这儿作甚?”
东方不败唇角轻扬。
一缕真气拂过,烛火骤灭,黑暗笼罩厢房。
李长青只觉穴道一麻,已被点住。
接着,身上薄被被轻轻掀开。
窸窣轻响间,一道温热的身躯在黑暗中贴近了他。
这一夜,李长青成了教主的人。
也是这一夜,东方不败拔得了头筹。
……
次日破晓,天色将明未明。
城门初开不久,一辆马车便驶出长山城,沿着官道远去。
车内,昨夜潜入李长青房中停留整宿的东方不败,已换回往日那身华艳似火的红袍。
金冠束发,容色绝丽,眉目间尽是熟悉的凛然霸气。
只是,若有心人仔细端详,便会察觉东方不败身上似乎比往日多了一缕难以言说的独特气质。
目光落在那画卷两侧的小字上时,纵然已反复看过数十回,竟仍不觉得有半分厌倦。
“教主,是否照原路返回黑木崖?”
马车外,此时忽然传来一声恭敬的询问。
闻言,东方不败唇瓣微启,话未出口却又轻轻合上。
静默片刻,她才缓缓道:“改道,往绣玉谷移花宫去。”
“遵命!”
话音落下,原本朝向黑木崖的马车缓缓调转方向,车轮碾过山路,渐行渐偏。
掀起车帘,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苍翠林木,东方不败唇角扬起一抹浅笑。
心底悄然涌起一片浓郁的期待。
……
长山城内,小院中。
见李长青一大清早便独坐院中,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婠婠与黄蓉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黄蓉倚在厨房门边瞧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婠婠,低声道:“他今日怎么这般模样?”
婠婠偏头想了想:“是不是因为东方姐姐离开了?”
黄蓉摇头:“应当不是,上回东方姐姐走时,可不见他这般神思恍惚。”
婠婠耸了耸肩:“那我就猜不透了。”
一旁静静立着的林诗音忽然轻声开口:“或许,是觉得东方姑娘一走,便没人能镇住你们二人胡闹,公子才显得这般心事重重。”
这话一出,黄蓉与婠婠同时轻哼一声,目光却仍落在李长青背影上。
身为女子,她们总觉得今日的他有些反常。
院中,李长青将几女低语尽收耳中,不由得暗暗失笑。
昨夜东方不败运起真气,将二人周身气息尽数笼罩,未曾泄露丝毫动静,同院而居的四人自然毫无察觉。
即便察觉,其实也无妨。
一切本是情之所至。
只是令李长青无奈的是,昨夜自始至终,他皆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
这让他心底某处属于男子的尊严隐隐受挫。
此刻,他已暗自记下一事——
待下次东方不败再来,定要同她好好说说。
像昨夜那般,其实不必点穴的。
……
绣玉谷,移花宫。
湖心亭内,邀月一袭白衣静立,手中执着的正是今日门下才自外购回的新出话本。
往日在李长青院中,他本人便在眼前,每有新作,邀月总能最先得见原稿。
何须似如今这般,往往要晚上十天半月方能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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