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大风雪停了,冬日的阳光洒在ICU外走廊的地砖上。
周锐依然像冰雕一样躺在ECMO旁边。
但在早晨第一轮的查体中,林述在扒开他的眼睑时,发现他那双原本已经完全失去光泽的瞳孔,在遇到手电筒的强光刺激时,终于出现了微弱的收缩。
血氧饱和度在撤掉最高档位的纯氧支持下,艰难地站在了85这个底线上。
但这点温热,在这个庞大机器的交班本面前,连一缕烟都算不上。
交班刚结束。护士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处理医嘱。她手里拿着一叠还带着余温的打印账单,脸色难堪地走向了罗锋的办公桌。
“罗医生。”护士长没有喊他锋哥,公事公办。
“设备科的驻点工程师刚走。昨天用在21床身上的那台ECMO由于限度外超频,离心头主轴承深度磨损,厂家评估认定为人为操作违规,不予质保。报修单,十万八千。”
她把第一张单子压在罗锋手底下。
“另外,”护士长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拿出了第二张由药剂科后台截停的单子。
“昨天下午你跳过全院特殊药审批委员会,强开后备药房通道调取的五十本非名录内肺表面活性剂。目前无法走医保基金报销,也无法走重症科室备用金。账面亏空四万五。”
总共十五万三千的窟窿。
这将化作一道行政铁拳,在今天下班前砸在签下这堆烂账的主治医生头上。轻则全科通报扣发绩效,重则直接停职接受医风医德审核。
罗锋坐在椅子上。
那双眼睛,因为常年被熬夜折磨出红血丝,没有一丝起伏。他像一个在雷区里狂奔一宿,最后还是踩中了一颗地雷的老兵。他不后悔狂奔,但他必须接下这记铁拳。
罗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拔下笔帽。
在两份被盖上“异常”印章的报表空白处,“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十分用力。
“递交医务处和财务科吧。报告我今天下午会自己交到主任办公室。我为了抢救临时做出的越权决策。扣钱还是停班,我都认了。”
罗锋把笔丢在桌上。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述。
“规培生没有签字权。这十五万的死账,跟你们这群底层民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去干活。”
说罢,他抓起厚厚的交班记录本,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通往重症核心区的感应门。
林述站在原地。
他看着罗锋。
因为常年穿着隔离衣,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和发僵。
在这里,能帮他挡刀的魏明川换成了暴戾的罗锋。这些在系统里熬了半辈子的中层带教医生,在触碰到“责任”的红线时,都带着一种护犊血性。
但这口锅,不该他背。
林述转身,走出了充斥着机器噪音的办公区。
他来到走廊尽头。
林述拿出手机,果断地拨通了一个手机号码。
不是普外的魏明川,这属于犯忌讳的跨科室经济越界。
他拨出的是急诊科副主任,兼院科教科常务副主任——沈越的电话。
在这个讲究层级的系统里,林述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他才具备对抗这种行政死局。
电话响了四声,接起。
“喂。”沈越的声音伴夹着翻动纸质文件的沙沙声。在这个忙碌的早晨,带着一丝冷淡感。
林述没有任何铺垫。
“沈主任。我是林述。”
“昨天下午,在应对一例重度大白肺并发纤维化的案例中,ICU在ECMO极限超频代偿的基础上,对其进行了不合规的大容量全肺人工灌洗。”
林述的语速很快。
“患者已经恢复有效体征。但本次操作导致了十五万三千的违规超标耗损。如果正常上报,当值主治罗锋将被内部审计,轻则除非,重则停职。”
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停了。
“打给我没什么用,这是ICU的事。”沈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在考卷上放你一马,不是让你恃才傲物去违反这个系统的纪律。”
“不,你可以有用,而且是双赢。”
林述的眼睛盯着楼梯间的水泥台阶。
“这样一例成功将濒死ARDS拉出鬼门关的首创性实战操作。它在行政处分单上是十五万的报损。”
“但如果换一个包装上报,它就是一份前沿科研探索。能够为科教科和医院带来提升的科研成果。”
林述的呼吸平稳。
“我手里有所有灌洗数据和血流动力学转折图。如果由您牵头立项进行院级课题申报。这十多万的药费亏空,就是一项科研先期投入。”
电话那边,足足安静了极长的五秒钟。
“把所有的转折图和底层数据原始单打出来。送到五楼科教科我办公室。”
沈越加了一句,“记住如果我对数据不满意,我不会批给你一分钱。”
嘟——。电话被挂断。
上午十点。
ICU大主任办公室。
这个简朴到有些寒酸的房间里,大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清瘦的男人。何建明,重症医学科最高司令官。他常年穿着一件领口微起球的高领毛衣,像一台沉稳的老式心电图机。
那两张加盖了红章的对账单,就放在他那张掉漆的桌面上。
罗锋僵直地站在对面。
“拉爆机器。擅自动用大额白药库单。在没有任何上级签字的情况下更改治疗方案。”
何建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千钧。
“这笔账,你那点绩效填不满。你去背了这个锅,全科的年终奖都要跟着被砍掉。更别提如果人在你的操作台上死掉,家属会不会把这间屋子给掀了。”
就在这时。
何建明办公桌上的座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他抬手拿起了听筒。
“老何。没打扰你给下面的人开刀吧?”
电话那头是沈越的声音。不带官腔,更像是一种朋友间的交流。
“刚才科教科把昨天那例大白肺洗脱的病历调上来看了,很有意思。”沈越的声音四平八稳,“这个个案,刚好填补了院里今年准备申请‘极危重体外生命支持拓展’专项科研数据的绝佳空白。这批前哨性的仪器损耗和药费,直接走院级科研基金池的全项核销。”
何建明那只压在红头罚单上的左手,微弱地顿了一下。
“这是一次有魄力的临床探索。”沈越在电话那头送了顺水人情。“让那个搞出这套算法的林述,把后续的高质量案例归档写好。单子从我这里签。”
电话挂断了。
何建明看着又陷入安静的座机。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错愕与深意。
他当了十五年的ICU大主任。
他太清楚这有多么的不容易。能够在官僚体系里,在一小时内把违规治疗洗成了“科研突破”。
有这种能量让沈越亲自下场擦屁股的,绝对不是这个只知道闭着眼睛抗雷的罗锋。
何建明的目光越过罗锋的肩膀,穿过半开的百叶窗。
在外面充满机器轰鸣的走廊里。
那个刚调过来几天的年轻规培生,林述。正站在21床的ECMO监护仪旁,拿着一个病历夹,确认着稳定下来的流量峰值。
“出去吧。这十五万的账,平了。”
何建明低下头。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到底是谁。他只是用缓慢的动作,把那两张盖着违规红章的致命单据,沿着中线,撕裂成了毫无意义的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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