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白衣在风中飘荡,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沉稳。
山川河流在他脚下飞速后退。
他跨过三条大河,越过七座城池。
一个时辰后。
他停下脚步。
前方,京城城墙隐约可见。
他算了算时间。
从药王谷出发时是卯时三刻,此刻刚过辰时。
一个时辰。
两千公里。
足够了。
他没有再施展缩地成寸,而是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走着。
晨风拂面,带着田野的清香。
他伸手入袖,摸了摸那只木雕小兔。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到家了。
——————
辰时三刻。
京城,东宫。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
慕容灵儿刚刚睡醒,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乳母进来给她穿衣,她问:
“乳母,今天第几天了?”
“回公主,今天是二月初三。”
慕容灵儿掰着手指算了算。
父亲是正月二十九走的,今天是二月初三……都第五天了。
她眼睛亮了起来。
父亲说五天内回来,今天就是第五天,说不定今天就回来了呢。
她高高兴兴地洗漱完,吃了早膳,然后拉着乳母问:
“乳母,你说父亲今天能回来吗?”
乳母笑着摇头:
“公主,帝君去的是南边的药王谷,那么远的路,哪有那么快……”
慕容灵儿瘪了瘪嘴。
但她很快又高兴起来。
“那我去清宁阁看看,说不定父亲已经回来了呢。”
她跳下椅子,跑了出去。
乳母连忙跟上。
慕容灵儿跑到清宁阁前,推开门。
屋里空空荡荡。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窗台上的兔子灯看了看。
烧的那个洞还在。
她正要放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灵儿。”
她猛地回头。
陈白站在门口,拄着竹杖,白衣上沾着些许晨露。
慕容灵儿愣住。
然后她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爹爹。”
陈白蹲下身,接住这个扑来的小身影。
慕容灵儿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
“您真的第五天就回来了。”
陈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路上快了一些。”
慕容灵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您带了礼物吗?”
陈白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慕容灵儿打开,里面是一颗红彤彤的果子,散发着淡淡的温热。
“这是什么?”
“火枣。药王谷的特产。”
陈白说,“尝尝。”
慕容灵儿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甜。”
她大口大口吃着,吃得满嘴都是汁水。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慕容墨站在那里。
他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屋里这一幕。
陈白起身,面向他。
“墨儿。”
慕容墨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灰白的眸子。
“您回来了。”
声音很平静。
但陈白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陈白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
“给你的。”
慕容墨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株风干的草药,通体莹白,状如灵芝,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雪灵芝。”
陈白说,“可以入药,也可以佩戴,清心安神。”
慕容墨看着那株雪灵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
“谢谢父亲。”
他把雪灵芝小心地收进袖中,贴身放好。
陈白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慕容墨没有躲。
三个人在晨光中站着,影子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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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璃月得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批奏折。
“陛下,帝君回来了。”侍卫禀报。
慕容璃月手一顿,搁下朱笔。
“什么时候?”
“今早辰时三刻,直接回的清宁阁。”
慕容璃月沉默片刻。
她算了算时间。
二月初三,辰时三刻。
从药王谷到京城,两千多公里。
他是怎么回来的?
她忽然笑了笑。
“知道了。”
她说,“退下吧。”
侍卫告退。
慕容璃月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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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阁。
陈白正在陪两个孩子说话。
慕容灵儿把那颗火枣吃得只剩一个核,还舍不得扔,攥在手心里。
慕容墨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看一眼陈白。
慕容璃月推门进来。
慕容灵儿立刻跑过去:
“母皇,爹爹回来了,还带了火枣,可甜了。”
慕容璃月摸摸她的头,看向陈白。
陈白起身,面向她。
“回来了。”
慕容璃月点点头。
她看了一眼两个孩子,对乳母道:“带他们去用早膳。”
慕容灵儿还想赖着不走,被慕容墨拉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慕容璃月在陈白对面坐下。
“怎么回来的?”
陈白想了想。
“走回来的。”
慕容璃月看着他。
陈白没有解释。
慕容璃月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说:“萧凤鸢呢?”
“在路上。”
陈白说,
“我让她先行回京送信。以她的速度,大概明日能到。”
慕容璃月点点头。
“药王谷的事,办得漂亮。”
她说,“苏谷主那边,可有说什么?”
陈白将袖中信件取出,递给她。
“他的亲笔信。供状在萧凤鸢手里。”
慕容璃月接过信,展开,看了一遍。
她眉头微挑。
“苏仲已伏诛……清理门户……”
她看向陈白,“你亲眼看着的?”
陈白点头。
慕容璃月沉默片刻。
“慕容谨那边,该收网了。”
陈白没有说话。
慕容璃月转身看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披上了一层神秘感。
“陈白。”她轻声说。
陈白看向她。
“谢谢你。”
陈白微微一怔。
这是慕容璃月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客气。
而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人的真心致谢。
他沉默片刻,声音温柔道。
“不必。”
慕容璃月笑了笑。
很淡,但很真。
她转身,推门出去。
走到门边,她停下。
“晚膳过来一起用。灵儿说想让你陪她吃糖醋鱼。”
陈白点头。
“好。”
——————
二月初三,夜晚。
城南,恭亲王府。
书房里,慕容谨正在对弈。
他对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盘残局。
黑子已被困死,白子正在步步紧逼。
慕容谨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幕僚推门而入,脸色有些难看。
“王爷,出事了。”
慕容谨没有回头。
“说。”
“药王谷那边……苏仲死了。
连同他的心腹,今日午后在演武场被公开处决。”
慕容谨拈着白子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
良久。
他笑了笑。
“那个瞎子郎中,果然有点意思。”
幕僚一怔:“王爷,您不着急?”
“急什么。”
慕容谨将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黑子全盘皆死。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
“苏仲不过是一枚棋子,死了便死了。
他写的供状,女帝拿了又如何?
本王可以推说是他栽赃陷害。”
幕僚低声道:“可那供状上……”
“供状上写的,不过是本王与苏仲有来往。”
慕容谨淡淡道,
“朝中哪位王爷不与江湖势力有来往?这算不得谋逆。”
“再说,就算女帝想动本王,也得先问问北元答不答应。”
幕僚小心翼翼道:“王爷的意思是……”
慕容谨转身,走回棋盘前,拈起一枚黑子。
“传信给北元三皇子,就说……计划照旧。
让他们做好准备,随时策应。”
他将黑子落在棋盘上。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幕僚领命,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还有一事。”
“说。”
“咱们派去药王谷试探的那批人,一个都没回来。
据那边传回的消息,那晚出手的,不是那个瞎子郎中。
而是暗中保护他的凤凰卫统领——萧凤鸢。”
慕容谨眉头微挑。
“萧凤鸢?女帝的贴身护卫?”
他笑了笑,“我那侄女,倒是对这个瞎子挺上心。”
他走回窗前,望着夜色中灯火通明的皇城。
“不过……一个通玄境的护卫,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他停顿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更何况,本王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个瞎子。”
慕容谨说完,转过身来,挥了挥手。
“去吧。”
“是。”
幕僚退下。
书房里只剩慕容谨一人。
他站在窗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表面有血色纹路流动,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光芒阴冷、邪异,蕴藏着无尽的戾气。
万蛊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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