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染回到王府时已是半夜。
书房一直暖着,一进门宋染将外袍丢给身后的唐风。
费墨与曲昭一直在书房候着。
“王爷,您回京的消息才传出去,东宫的人就找上门来了。”
宋染把玩着手里的令牌,“户部崔雨、大理寺李斯通、礼部常乐?”
“是,还有御史台梁科。”
宋染挑眉。
前面三个都是他兄长的亲信,跟杜家没那么亲,就算杜家最近跳得再高,这几人也没什么反应。
他回来了,他们自然是要第一时间来见的。
这个梁科……御史台。
宋染手轻轻一抬,将禁军的令牌丢给唐风。
“先不见,费墨,你一会儿就去给他们传个信,父皇已让我暂时接管禁军,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儿,再见他们。不用避着人,我这晋王府今日开始不知被多少盯着。”
禁军?
几人皆是一愣,皇上真把禁军给自家王爷了?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别高兴太早。石乾做了六年指挥使,又掌着亲卫军。而且禁军里那些个得力些的位置,不是石家人就是杜家人霸着,我不过占个名声。”
宋染语气一转,“但这来都来了,也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众人说话间,门外传来一娇滴滴的女声。
“王爷。”
宋染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然后给曲昭使了个眼色。
曲昭打开书房门。
“谢姑娘。”几人朝着门外的姑娘点头问好。
谢韵仪安静地站在门外,一身素白衣裙更衬得肌肤剔透如雪。
听到曲昭几人向她问好,她也只是微微颔首。
一举一动都娇柔得恰到好处。
若是换了普通男人,瞧见她这弱柳扶风的样,定会生出满满的保护欲。
可在场的都不是普通男人,特别是坐着的那位。
宋染不开口,谢韵仪就站在门外不进来。
半晌,宋染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笑,缓缓开口,“谢姑娘进来吧,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听闻王爷今日回府,想到王爷是从幽州日夜兼程回来的,一路上定是没好好吃饭休息,韵仪特地准备了些清粥小菜,给王爷送过来。”
宋染抬抬手,曲昭跟费墨行礼告退。
唐风则退到宋染身后。他是宋染护卫,自是寸步不离的。
费墨前脚离开书房,后脚就啧了一声。
曲昭斜眼看他,“怎么,你也想吃些清粥小菜?”
费墨又“啧”了一声。
“怎么说话呢,我就是每次看见这谢姑娘,浑身不得劲。不愧是谢老太傅的孙女,可真会端架子,开口闭口礼法,动不动就是她祖父曾说过,你看她刚刚那样,站门口跟风都吹得倒似的,还王爷不请她,她还不进来。这么讲礼法,别赖在王府不走啊。温羡说,王爷在幽州这些日子,谢姑娘简直把自己当咱们晋王府的女主人了。”
温羡是京城晋王府的管事,也管着宋染在京中的暗探,他的哥哥温蔺跟着宋染去了幽州。
“谢姑娘是太子殿下托给王爷的,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费墨听了曲昭这话,摇头叹气。
“这太子殿下欠了谢太傅的情,最后却是我们王爷来还,哎。诶,你说,京城这个谢姑娘跟幽州那个何姑娘,谁能先当上王妃?”
不等曲昭回答,他又自己把话接了下去。
“不过不好说,皇上早想给王爷赐婚了,全靠太子殿下扛着,这下太子殿下不在了,没人帮王爷扛着,谁做晋王妃,也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儿。你说这事儿办的,太子殿下一心想王爷自己选王妃,可王爷一会儿这个姑娘,一会儿那个的姑娘的,硬生生拖到现在。”
曲昭懒得理他,他心里压着事儿,一直想着尽快再去见见曲清。
王爷既然疑曲家,那曲家是定然有问题的,只是他这妹妹到底知不知道,或者说知道多少。
谢韵仪将菜摆好,乖乖巧巧站在旁边守着宋染。
宋染扫了眼桌上的几个小菜,这谢家姑娘在京也没闲着啊,挺上心,连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都摸清楚了。
“谢姑娘有心了,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宋染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谢韵仪侧身微微屈膝,烛光刚好映着她的侧脸,说不出的娇媚哀伤。
“王爷此番回京是为了太子哥哥的事,韵仪是太子哥哥看着长大的,也想为太子哥哥做点事,王爷如有用得上韵仪的地方,只管开口。”
“一定,谢姑娘有心了。”
“韵仪这些年多得王爷照拂,才能在京中安稳度日。太子哥哥以前一直唤我韵仪,如若王爷不嫌弃,也唤我韵仪吧。”
唐风此时翻了个白眼,他是个面瘫脸,翻白眼毫无畏惧。
宋染笑笑,“好,韵仪。”
谢韵仪抬眸对上宋染那一双桃花眼时,有一瞬的失神。
她垂下头,稳了稳心神,“过些日子便是太后生辰了,因太子哥哥的事,太后不愿大办,宫里的意思是三日后的初一,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去华严寺为太后祈福。”
“嗯,那到时我陪韵仪去。”
谢韵仪没想到宋染答应得如此爽快,她脸上绷不住,笑得眉眼弯弯的,哪还有刚才为太子伤心的半分模样。
“那韵仪不打扰王爷了。”
唐风关上书房门,转身对宋染说道:“王爷,三日后的华严寺……”
“去,赵家杜家曲家的女眷都要去,我也去瞧瞧这次撬动京城局势,给我父皇吃了个哑巴亏的女人是什么样。你先下去吧,明日一早,随我去趟东宫。”
唐风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宋染推开窗,夜风涌进来,烛火跟着跳动,一明一暗间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今晚的夜凉得跟他母亲走的那晚一样。
母亲走的时候宣帝才登基,那年他十三,哥哥十八。
哥哥拉着他跪在目前母亲,跟母亲说会护好他,让母亲放心。
他的哥哥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只是哥哥也跟母亲一样,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
想让他们死的人很多,但能做的没两个。
他原以为他的父皇是最可疑的那一个,但今晚见过后,他觉得不是。
他的父亲从来都是一个只谈得失的人,只要利大于弊就会毫不犹豫地做,但反之,若是弊大于利,则会忍者。
母亲的死也许跟他父皇脱不了关系,但哥哥,一定不是他父皇。
因为哥哥若在东宫囚着会对他父皇更有利。
月亮银色的光落到宋染身上,他眉眼一松,如今他哥哥已见到母亲了吧,他们有没有说起他。
他已经能护好自己了,不用再担心他。
其实如果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也能护好哥哥的。
——
宣帝下旨让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初一这日都去华严寺为太后诵经祈福。
张氏决定带着曲清一同前去。
赵华第一个反对,当着张氏跟曲清的面就板着脸跟李氏说道:“嫂嫂也是,那是为太后祈福,哪有带个刚守寡的人去的道理,这不是让我赵家平白遭人议论吗。好在我今日来了,不然嫂嫂这是要闹笑话了。”
张氏看向李老夫人。
老夫人没开口,只低头喝茶。
“清儿嫁进我赵家后就没跟我出过门,如今又有了身孕,我带她去见见平日要好的几位夫人也是应该的。”
“嫂嫂,你带着个寡妇去给太后祈福,而且……”
“好了,寡妇就不能给太后祈福了?”李老夫人冷冷地开了口。
张氏是她娘家侄女,不知是不是跟她这女儿八字不合,从小两人就不对付,张氏嫁进赵家后也没少受她女儿的气。
她本不想管两人之间的事儿,可女儿这张口闭口寡妇寡妇的,难道忘了这张氏也是寡妇吗,还是给她哥哥守的寡。
“京中这么些官员家眷要去,谁能注意到曲清啊,你想带着就带着吧。”
得了老夫人的话,张氏也识趣的不再开口。
她位置摆得正,不管是媳妇还是侄女,她在老夫人这里是怎么都不可能比得上亲女儿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忍赵华这么多年。
再说,她想带曲清去祈福,不过就是为了给那些夫人小姐们看看,她的章儿有后了。
老夫人要实在不愿意,她难道还会为了个曲清去忤逆老夫人?
回了自己院子,秦嬷嬷送了燕窝过来,曲清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张氏也跟着放下碗,“这院子里就咱们母女二人,安心吃。”
张氏以为她是扮孕妇扮得太投入了,搁这儿演害口呢。
曲清莞尔一笑,“在母亲这里日日都吃好东西,今日大抵是有些积食了。”
这燕窝本就品质一般,加上厨房的人处理的时候又没掌握好火候,味道、口感全都不行,曲清实在是咽不下去。
她上辈子被宋染捧在手里娇养了十年,吃穿用度就是跟石皇后比也不带差的,口味早就被养得刁得很。
而且她本就是个宁缺毋滥的人,不合心意的,宁愿不吃不用,也绝不将就。
“母亲,这姑母说话好生过分。”
张氏摆摆手,“她从小就被你祖母宠着长大,性子是张扬了些。之后又嫁到杜家,国公夫妇喜欢她,让她掌了家,架子大也是人之常情。”
“姑母以前也常回娘家吗?这几次见姑母回来,给祖母带了好些贵重的东西,说是姑父给准备的。看来这姑父很是敬重姑母。”
张氏脸色暗了几分。曲清不知道,她可清楚得很。
赵华虽然在杜家管家,但杜信私底下并不怎么待见自己这个发妻,不过就是看在国公夫妇的面子上做做样子。
这些年她也听赵华回来跟姨母哭诉过多次,杜信宠爱妾室的事。
但前些日子东宫的事,让赵华在杜信跟前狠狠长了脸。
杜信突然发现娶妻娶贤的意义了,知道了他那些以色侍人的小妾哪比得了官宦世家养出来的大小姐。
可这事明明是她提醒姨母的,让她告诉杜华,杜家这时候跟太子死死绑定,把动静闹到所有人都同情太子同情杜家,皇长孙才更有机会成为皇太孙。
是她提醒姨母李家这时候应该站在道义这一方,保住李家名声,杜家赵家都不得罪。
李家如果想走得更远,更应该在这个时候干干净净的,这样在以后说话才更管用。
明明都是她的功劳,这赵华得了便宜还拿脸色给她看。
寡妇、寡妇,叫这么难听。
曲清一直注意着张氏的脸色。
她微微挑眉,她这婆母看来对她也有几分真心啊,她说什么都能听得进去。
手拿把掐啊。
“母亲, 我听说了件跟姑母有关的事儿,可能不太好。”
曲清轻咬下唇,一脸纠结的样子。
“嗯?何事?”
“母亲,我只跟您说啊。我祖母之前差点给我哥哥定亲了,是王家三小姐。可祖母说王夫人太过热情,人家一尚书夫人,还是国公是姻亲,王家女儿又不愁嫁,怎么上赶着找我哥哥,结果……”
“结果如何?”
曲清俯身靠近张氏耳边,轻声说道:“结果祖母发现,王家三小姐跟姑母的儿子杜二郎,早有私情。”
张氏有些失望,“王家跟杜家是姻亲,王老夫人是王衡的亲姑姑,自己孙子跟侄孙女,亲上加亲啊。”
“母亲,你是不是忘了宫里那位青河县主了,她还等着嫁给杜公子呢。”
青河县主?
张氏想起来了,这青河县主一直被太后养在身边,太后多年前曾在宫宴上说过,要把青河县主许给那杜同。
虽说这事儿没正式的旨意,但太后金口玉言,杜家定是不敢私自给杜同定亲的。
“其实两情相悦也没什么,但我祖母跟我说,王姑娘跟杜二郎是被王夫人堵在了房里,两人一丝不挂的在床上躺着呢。这才让我祖母害怕了,生怕掺和进太后的家事。母亲,你说姑母这儿子……”
教子无方。
这是张氏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赵华就杜同一个儿子,她章儿中举那阵杜同做了禁军参将,赵华还专门回来给她显摆过。
章儿过身后,赵华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但有儿子又怎样,不会教有什么用。
“这事你确定?你姑母知道这事吗?”
曲清瞪大眼睛点点头,“当然,祖母说王夫人想尽快给王小姐定亲就是因为跟姑母商量了要早些把这事压下来,不然闹到太后那里可就不好收拾了。”
张氏点头不语。
“母亲,这姑母也太纵容儿子了,这事放到谁家不是天大的篓子,主母都得去跪祠堂的。”
张氏嘴角微微上扬,抬手拍了拍去请的手臂。
“你好好收拾一番,明日跟我去华严寺给太后祈福,也该带你去见见京中的夫人们了。”
曲清乖巧应下,然后又陪着张氏说了会儿话就借口累早早回房休息了。
今晚她可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好看戏。
关于王嫣跟杜同的事儿,都是上一世哥哥死后宋染查出来的。
她祖母只是以为王嫣跟杜同有了感情,王家碍于杜太后,不敢让杜同娶王嫣。又想着王家女眷的名声,想早早给王嫣定亲。
至于捉奸在床这些事,她祖母是压根不知道的。
但她祖母想把王嫣塞给她哥哥,那这个锅她祖母背就不冤。
而且,她必须尽快把杜同拉下水。
禁军铁板一块,宋染才回京,根本插不进手。
如果能撬动禁军,往里面安插一个自己人,今后在京中做事才不会过于被动。
杜同参将这个位置就很合适。
如果杜同的位置空出来,她相信宋染肯定有办法安插自己人进去。
毕竟他连无诏私自回京这事儿都能干成“暂摄禁军”,在杜家石家眼皮底下安排个人,简简单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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