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章的遗腹子出生了本应是一件高兴的事儿,可赵府却因这事儿闹得有些难看。
李老夫人说曲清生子伤了身子,让她去心云庵修养半年再回来,反正孩子有张氏还有乳母。
张氏不肯,进门二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忤逆李老夫人的意思。
“就因一个道士的几句话,就要把你赶去那山中的庵里,你才‘生下’安儿不过十日。”
张氏说着说着就又要流泪。
曲清忙给张氏递上锦帕,这婆母比她祖母有心些。
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曲家就打发下人来送了点不值钱的补品。
“母亲,那可是京中权贵也请不动的虚妄道人,他的话,恐怕是国公侯爷们也听的。还有那心云庵,虽说远在深山,但里面可住着都是先皇的妃子们,端太妃也在那里,一般人哪有那个福气在那里修养。”
“可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张氏也不完全是心疼曲清,反正这媳妇也不是真自己生了孩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有什么欺不欺的。母亲,其实我在府里更危险。您想过没有,我总不能一直闭门不见客吧,可你看我这样子,哪里像九死一生生下孩子的人。而且我一没奶水,二不能真吃那些药。这时得罪了老夫人,等哪个有点眼力劲的嬷嬷看出个什么,老夫人又不向着我们,安儿的身世就说不清了。”
张氏冷静下来,这确实是个问题。
而且那安儿实在是太乖了,虽是早产,但一天天不哭不闹,给奶便喝,到时候就睡,跟她章儿小时候一个样。
对,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而且这次若是服了软,姨母定会觉得亏欠长房。
“母亲,我去心云庵没什么,但您得想个办法别让府里其他人跟着去,不能被人发现什么,我就带着余锦与沐雪去,心云庵里还住着太妃,咱们也用不着带护卫。”
张氏默认,当晚就去了李老夫人房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允了曲清去心云庵。
——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滚,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一如曲清此刻的心境。
她靠在微凉的车厢壁上,眼睑低垂,看似闭目养神,其实脑子一直想着两个名字——李沐,谢韵仪。
好啊,这辈子换了个身份还得听她俩的喜讯。
“展一,王爷一次娶两个,成婚累着了吧,全京城都在传你们王爷娶妻好大的手笔。”
“展一,你家王爷这齐人之福享的,连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展一:……
“展一,你家王爷这身体吃得消吗?一下来两个女人,别把身子掏空了正事都干不了。”
展一:……
“展一,你说李沐和谢韵仪谁更得你们王爷的喜爱啊?前日大婚,他去哪个房里啊?”
展一实在是不明白,他跟这赵夫人又不认识,他不过听王爷的吩咐过来赵家传递传递消息,这位夫人是一点不拿他当外人啊,明明今日是第一次见面,好像跟他认识十年一样,跟他唠了一路。
还尽说些他不想听,不敢听,不能答的大逆不道之言。
曲清在车内说了半天,驾车的展一不理她,车内的余锦在打盹,沐雪只给她顾着暖炉,也没有多的话。
突然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惯是喜欢那些装模作样的,肯定是先去的李沐房里。是不是,展一?”
展一:赵夫人饶了我吧。
“赵夫人,到了。”外面传来展一清亮的声音。
曲清以为是到心云庵了,磨蹭半天也不下车,她又不是真来修行的,这么积极干什么。
心云庵虽有个皇家名头,但条件可比华严寺差多了,凭什么她在这苦地方等着宋染,人家宋染正搂着两个娇妻在王府快活呢。
展一又来催了一次,撩开小半帘子,曲清才注意到,并非是到了心云庵,而是官道旁一个干净的小茶寮。
正奇怪展一这冰山怪怎么还会主动给她安排中途休息用饭的地方,结果抬头就看到宋染端端正正坐在茶寮的一角。
曲清走到展一身边,抬手就给了展一后脑勺一下,“出息了啊,了不得啊,我问了你一路你都没说你们家王爷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一下不仅展一,宋染、唐风,连余锦跟沐雪都整个人懵了。
展一“唰”的一下红了脸,他被砍和砍人的时候都没红过脸。
其实曲清完全是下意识做的这个动作。
上一世她一到幽州,宋染就把展一派到了她身边,做了她的护卫。
展一话少,曲清每次跟他说话,他都跟没听见似的没个回应。有一次曲清忍不了,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展一嗯了一声,此后曲清便养成了这个习惯,展一不回应她,她就给他后脑勺一下。
展一跟在她身边十年,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在她被困南山时,展一跟着哥哥一起来救她,一人一马,硬生生用身体替哥哥挡住丹绒的箭矢。他到死都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她,对不起王爷,是他该死。
此时她这一个习惯性动作,让展一愣在原地左右不是。
宋染扫了展一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些复杂。
才去赵府几天,跟着曲清这么熟了?
再看向曲清时,眸底情绪又有些复杂,心里甚至有些气。
真是好手段,还知道从他的侍卫下手。
曲清绕到宋染对面坐下。
凳子有点晃,她没好气地挪了挪屁股。
“山路颠簸,赵夫人身子可还适应?”宋染的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关心,倒像例行公事。
曲清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才“生完孩子”不久,应该更虚弱一点。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宋染听见。
“劳王爷惦记,未亡人好得很。还想着王爷新婚燕尔,齐人之福,左拥右抱,这福气厚得都快溢出来了,我来沾点福气呢,受点颠簸,算什么呀?”
空气安静了一瞬,唐风和展一又一次震惊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有人这样阴阳怪气跟自家王爷说话。
老板送了饭菜过来,余锦跟沐雪帮忙摆放,香味飘过来,曲清没什么胃口,眼风不自觉地往宋染那边扫。
娶妻了是不一样了,人都要比之前精神了。
虽然此处还能叫京城,但几乎也快出京了,又在山中,饭菜实在是简单。
三荤三素,余锦手里拿着一盘炒肉,本能的想要放到自家姑娘面前,可突然想到对面坐的可是亲王,大公子都要下跪磕头的人,就把手里的炒肉摆到宋染面前。
曲清皱了皱眉。
这炒肉里,混着几块显眼的青椒。
宋染不吃青椒,甚至不能闻青椒的味。
上一世,她每次生气都会逼宋染吃青椒炒肉,宋染吃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才罢休。
几乎是本能,曲清身体前倾伸出手拦住了余锦手里的炒肉,“把这个拿回去,他不吃这个。”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过的声音。宋染慢慢端起茶杯,抬眼看着曲清,那眼神深不见底。
他不吃青椒这事儿,很少人知道,那是到了幽州发生那件事后才有的习惯,京城王府的人都不知道。
她却知道。
曲昭告诉她的?不可能,曲昭唐风费墨也不清楚。
这种小事,他从来不提。
“赵夫人,”他声音不高,“对本王的喜好,倒是清楚。”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夫人这本事还真是不小,先是跟我的侍卫嬉笑打闹,再是我吃什么不吃什么都一清二楚。”
曲清的心“咯噔”一下,赶紧把盘子放回他面前,眼神飘忽:“王爷说笑了。”
“既然都要合作了,知己知彼嘛。”曲清又画蛇添足似的补了一句。
宋染轻笑,“知己知彼?”
“你不如来我手底下做个探子,必定是比你在赵家做寡妇有出息的。既然夫人什么都知道,那也告诉告诉本王,为什么舍得放下才出生的孩子来这心云庵?荆州、江陵,你知道些什么?”
“自然是为了我孩子的将来,我哥哥的前程,我才狠心想办法出来的。王爷,你是有大志的人,曲清只希望今日舍弃一切助你一臂之力,待来日您功成名就之时,不要忘了我哥哥,和赵家的孤儿寡母。”
今日这些话曲清想了很久。
她了解宋染,就算她今日把真相说与他听,他也是不会信的,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换,才会让宋染少一分戒心。
宋染眉峰微动,并未说话,但曲清知道这是让她继续的意思。
“让我跟你去江陵,我有办法说服陈文鸿,工部和户部,王爷可以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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