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谷村的空气瞬间凝固，各种声音撕裂。
打谷场上，涌入的流民乱哄哄地挤作一团，大部分是真饿极了眼的可怜人，捧着村里青壮分发的粗饼和水，狼吞虎咽。顾长风带着七八个持械村民，冷眼扫视全场，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缩在角落、依旧包着破头巾的“老妇人”。她面前也放了饼和水，却碰都没碰，佝偻的身体微微绷紧。
村后山林方向，杨烈带着四名最精悍的猎户好手，悄无声息地没入林荫。他们沿着那条隐秘小径反向搜索，刀出鞘，弩上弦，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越搜索神经越发绷紧，对方太谨慎了，只留下了些许细小的痕迹。
村塾里，柳镇山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诵读：“今日课业提前结束。安儿，暖儿，随我来。”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提前下学，但收拾书卷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分。宋安立刻察觉异样，没有多问，迅速拉起还有些茫然的暖儿的小手，紧紧跟在柳镇山身后，从村塾的后门悄然离开，直奔宋清屋子的方向。
宋清屋内，钱三已手脚麻利地将几个早就备好的、装有最紧要物品的包袱塞给柳氏、柳明玉和李嬷嬷。他自己则背起一个更大的行囊，里面是炒面、肉干、水囊和简易炊具。“柳婶子，明玉，嬷嬷，跟我走，咱们从后园小门出去，绕去老地方汇合！”钱三压低声音，语气不容置疑。
柳氏脸色苍白，但强撑着没有慌乱，紧紧攥着柳明玉的手。柳明玉另一只手扶着李嬷嬷，三人跟着钱三，快步穿过屋子，从后园一处被藤蔓巧妙遮掩的窄门钻出，隐入屋后茂密的灌木丛中，沿着一条只有核心几人才知道的崎岖小径，向村后更深的密林撤去。
宋清带着紧握柴刀、胸膛起伏的柳明远，快步来到村口栅栏附近。她没有挤进混乱的打谷场，而是登上旁边一处稍高的土坡，俯瞰全局。打谷场的情况、顾长风等人的位置、村后山林的寂静、以及更远处可能藏匿敌人的方向，在她脑中迅速构成一幅动态的战场草图。
“柳姨！咱们就这么看着？后山真有敌人？让我带几个人去帮杨叔！”柳明远憋得满脸通红，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战意和焦躁。他年轻力壮，自恃勇武，只觉得躲在这里憋屈。
“闭嘴！”宋清低喝，目光如冰扫过他，“你的任务是守在这里，护住村口，听安排部署，冲动只会害死所有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那是历经生死战火淬炼出的气质，瞬间压住了柳明远翻腾的热血。柳明远一滞，咬了咬牙，重重“嗯”了一声，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睛却死死盯住了打谷场。
突然，打谷场边缘，一个原本埋头吃饼的瘦小流民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毕露，从破烂的衣衫下抽出一把尺余长的短刃，毫无征兆地刺向身旁正在分发饮水的一个村民后心！
“小心！”顾长风一直高度戒备，见状怒吼，手中长棍如毒龙出洞，狠狠砸向那偷袭者的手腕！咔嚓一声，伴随着惨叫，短刃落地。几乎同时，那角落里的“老妇人”猛地掀开头巾，露出一张三十余岁、布满风霜却眼神狠厉的男人的脸！他动作快得惊人，反手从腰间抽出两把窄细的弯刀，身形一矮，避开侧面刺来的梭镖，刀光如雪，直取顾长风咽喉！哪是什么老妇，分明是精于刺杀的好手！
“动手！”伪装成流民的七八个刺客同时发难，有的扑向村民，有的试图冲向村内屋舍方向！打谷场瞬间大乱，真正的流民尖叫哭喊着四散奔逃，场面失控！
“拦住他们！”顾长风厉声指挥，与那使双刀的刺客战在一处，棍影刀光交织，一时难分高下。其余村民也与刺客混战起来，但刺客显然经过训练，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村民虽勇，却渐落下风。
“明远！带你的人，堵住通往村里的路！一个不许放过去！”宋清厉声下令，自己却从土坡上一跃而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形制奇特的短匕，身形如电，冲向战团边缘一个正挥刀砍向妇孺的刺客！
柳明远见宋清亲自冲阵，热血轰然冲顶，再也按捺不住，狂吼一声：“跟我上！守住路口！”带着留守村口的五六个青壮，挺起削尖的木矛和柴刀，死死封住了打谷场通往村内的主要通道。
宋清的动作都是战场搏杀出来的。她避开正面劈砍，侧身欺近，短匕精准地划过刺客持刀的手腕筋腱，在其惨叫声中，匕首顺势上撩，直刺咽喉！一击毙命！她毫不停留，脚步变幻，已贴近另一名刺客，肘击肋下，趁其剧痛弯腰，匕首自下而上，从下颌贯入！
瞬间连杀两人，手法狠辣果决，震慑全场！连那使双刀的刺客头目都悚然一惊，手下慢了半分，被顾长风一棍扫中肩头，踉跄后退。
“宋娘子！”村民们精神大振。
然而，正当大家以为危机马上要解除时。村后山林方向，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竹哨声！紧接着是兵器交击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呼！
杨烈他们也接敌了！宋清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对方是前后夹击，且有备而来！她目光急扫，看到柳镇山已带着宋安和暖儿安全退到了自家屋后，正朝汇合点移动。钱三他们也该撤出一定距离了。
“顾大哥！不要缠斗！且战且退，向村后汇合点方向撤！”宋清当机立断，一边格开刺来的刀锋，一边高喊。必须尽快脱离接触，否则一旦被拖住，等后山敌人杀到，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顾长风也明白局势危急，棍法一变，以守代攻，逼退那双刀刺客，大声招呼村民相互掩护，缓缓向村内退却。
“想走？晚了！”那双刀刺客狞笑一声，吹了一声口哨。打谷场边缘的树林里，竟然又蹿出四五个手持利刃的灰衣人！他们竟然早已埋伏在此，加上场中残余的刺客，人数顿时反超！
同时，后山方向的厮杀声也快速逼近，伴随着杨烈焦急的呼喊：“宋娘子！快撤！他们人不少，有硬手！”只见杨烈且战且退，带着两名猎户退回村边，三人身上都挂了彩，杨烈手臂更是鲜血淋漓。他们身后，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穿着杂乱却手持制式兵刃的身影，沉默而迅捷地扑杀过来。
腹背受敌！敌人数量远超预估！宋清眼中寒光爆闪。不能再缠斗了。“明远！带人断后！顾大哥，保护村民先撤！杨大哥，往这边靠拢！”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奋力掷向扑来的灰衣人方向！竹筒落地，“嘭”的一声炸开一团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遮蔽了那片区域——这是她们用硝石、硫磺等物配制的简易烟雾弹，本是试验品，这时候倒是保命的了。
烟雾一起，灰衣人攻势一滞，咳嗽连连。宋清趁机一把拉住附近一个受伤的村民，对顾长风吼道：“带人从刘家屋后那条沟走！快！”
混乱中，柳明远双目赤红，带着断后的青壮死死顶住从烟雾中冲出和从侧面绕来的敌人，柴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完全是一副不顾命的架势，竟奇迹的阻住了追兵。但他身上也瞬间添了几道伤口。
“明远！走！”宋清解决了面前一个敌人，见大部分人已开始撤离，朝着柳明远厉喝。
“你们先走！我挡住！”柳明远头也不回地吼道，又是一刀劈退一个敌人。
宋清咬牙，知道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她身形急闪，避开侧面刺来的一枪，手中匕首脱手飞出，精准地没入那偷袭者的眼眶。同时她抄起地上一根掉落的木矛，格开砍向柳明远后背的一刀，对他嘶声道：“跟我走！这是命令！”
柳明远这才不甘地吼了一声，虚晃一刀，跟着宋清且战且退，汇合了满身是血的杨烈几人，一起朝着村后汇合点方向狂奔。身后，追兵紧咬不舍，箭矢开始零星射来，咄咄地钉在树干上。
当他们终于冲进汇合点——一处位于密林深处、被藤蔓和巨石遮掩的狭窄山洞入口时，柳镇山、钱三带着柳氏、柳明玉、李嬷嬷、宋安、暖儿等人已经等在里面，人人面色惊惶，看到他们浑身浴血地冲进来，更是倒吸凉气。
“快！进洞！封住入口！”宋清推着柳明远和受伤的村民进去，自己最后一个踏入。钱三和两个还有力气的村民立刻搬动早就准备好的石块和粗木，死死堵住洞口，只留几个隐秘的透气孔。
洞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抽泣声。外面，追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清丫头，安儿和暖儿无事。”柳镇山在黑暗中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娘……”宋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没事了，安儿，暖儿别怕。”宋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着，手臂上一道刀伤火辣辣地疼，但她这时完全顾不上了。她迅速清点人数：顾长风、杨烈、柳明远都活着进来了，但顾长风肩头中了一刀，杨烈手臂伤重，柳明远身上好几处伤口，跟着断后的青壮少了两个，恐怕凶多吉少……进来的村民也大多带伤。
“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柳明玉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恐惧。
宋清凝神倾听洞外的动静。搜索声似乎渐渐远去，敌人可能并未发现这个极其隐蔽的入口。她微微松了口气，心却依然悬着。
“这里暂时安全，但不能久留。”柳镇山沉声道，“等入夜，我们再从另一头密道离开，去之前做准备的谷地。”
黑暗中，宋安悄悄挪到宋清身边，小手摸索着，碰到了她冰凉粘湿的手背，那是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小手，紧紧握住了宋清的一根手指，仿佛想传递一点微弱的温暖和力量。
宋清心中一酸，反手握住了儿子的小手。明玉和暖儿也被柳氏安抚着，低低啜泣。
洞外，敌人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只剩林间风吹过的呜咽。洞内，劫后余生的众人，在黑暗与血腥气中，煎熬地等待着黑夜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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