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村的布局与其他村子大同小异,农田分布在村子四周,入村仅有一条土路,村口旁有一大水塘,水塘对面就是祠堂。
祠堂前设有一面大鼓,通常这鼓只在祭祠和年节庆典时敲响,可若是在不年不节响起,那就代表村子遇到危险。
比如以前天旱与上游村子争水源时,这面大鼓就曾激励过村民与别村械斗,不过如今却成了“跑反”的信号。
所有村民听到鼓响,才得知鬼子竟杀过来,第一时间匆匆奔回家中,将贵重物品和老人、孩子,放到箩筐中,用根扁担挑起小跑着逃进山中。
本来张茜茜正在水塘边看大人们砸葛根取粉,可眨眼间人就没了影,她赶紧迈着小短腿回到周家。
此时周家下人们扶着小脚的周太太和周少奶奶急急往外走,李奶妈抱着小少爷紧随其后,周老爷和周少爷则招呼着陈友才等人先把贵重财物收拾出来,而后慌慌地往山上跑。
所有人都没想到鬼子竟然会来到村里,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张茜茜知道自己在周家没啥地位,不跟紧些恐怕没人想起她,便仗着腿脚灵活,紧紧抓着李奶妈的衣角不放。
通往山上的路都是些田埂小道,这么多人被挤在一处,少不得有连筐带人摔进烂泥塘的,爬起来时已成了一双眼睛咕溜溜转的泥猴。
男人还好有双长满厚茧的大脚板,很快爬起来继续跑,但有些女人却有双被折了脚骨的三寸金莲,平日走路都不利索,更别说迈开步子跑山路,十分地狼狈。
周老爷急得跺脚,“快点跑,那些鬼子喜欢花姑娘。”
聪明的周少奶奶立马俯身取来泥巴,将整张脸都涂得脏兮兮的,就算万一被抓住,期望凭着一张丑脸保住清白。
最终大部分人都顺利逃进山岭深处,但还有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以及来不及带走的牲畜,紧张、忐忑地等着鬼子进村。
鬼子军官看到鸡鸭狗猪兴奋极了,指挥着手下伪军去搜刮财物,这也合了钟老大的意,以前抢劫多难啊,搞不好还得被人反杀,现在方便多了,机枪一架,自己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还不用冒丁点儿风险,多爽。
说起来真怪啊,钟老大暗想:以前没儿子时,做啥啥不成,可自打儿子出生,官也升了,钱也赚了,他曾听说投胎来世上的人有两种,一种生来报仇的,另一种是来报恩的,莫非他的宝贝儿子是后一种?
想到儿子,钟老大立马就有动力,他带着手下先冲到周家,果然这里已然人去屋空,他大手一挥,“搜,掘地三尺也要搜!”周老爷不是很会藏钱吗?他就不信把整个房子翻过来,还能找不出钱来?
鬼子军官对自己手下叽哩哇啦交待,“这些人不老实,一定要好好盯着。”
话才说完,他就看到一名伪军士兵,从不停挣扎的老人手腕上撸下一只银手镯,然后顺势就往怀里揣,于是非常生气地举枪瞄准,吓得伪军士兵连连求饶,“是小的错,不该抢老人的。”
说罢,士兵还想将手镯还给老奶奶,鬼子军官见状,直接一枪崩了老人,而后大骂道:“所有东西都不许藏起来。”
胡通事赶忙将鸟语又重新给众人翻译了一遍,“财物都是皇军的,不许藏私。”
伪军士兵听明白后,战战兢兢地将银手镯掏出来,递还给通事,觍着脸道:“我就是暂时放一下嘛,哪里敢藏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胡通事轻蔑一笑,“放心,马无夜草不肥,回头我给皇军说说,他们手里漏一些就够你们吃的。”
“是,还是胡通事考虑得周到,咱们兄弟干活也辛苦嘛。”
鬼子军官命令他们将所有搜刮来的财物都堆放在祠堂前,除了布匹、金银、粮食外,就连鸡鸭、猪牛都没放过,要么当场杀了分肉,要么就绑了翅膀、腿脚扔到车厢内。
不得不说,这次的清乡收获很丰富,鬼子军官看着一袋袋的粮食,心情十分舒畅,有了这些补给,前线的压力就少了许多。
但对钟老大等人来说,今天就是免费苦力,而且村里的泥腿子全都精穷精穷的,连新衣服都找不出几件,更别说银元、银角,收获与付出完全不对等。
他不由火大道:“都别傻愣着了,赶紧装车回去吃饭。”
伪军忙把搜刮来的物资都堆放在车厢中,由于没有空位,除了鬼子士兵还可以搭随风车回去,钟老大等人只能眼巴巴看着车子越驶越远,只留下他们在原地吃灰。
钟老大垂头丧气道:“还等什么,走着回呗。”
鬼子的清乡活动执行的三光政策,杀光、抢光、烧光,就算有带不走的粮食,也会放把火烧了,反正皇军得不到东西,情愿毁掉也不会便宜别人。
天黑以后,躲在山里的村民这才打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回到村子,可面对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所有人又气又恨,可又无可奈何。
人群中有人怒喊,“天菩萨,我家大黄都被抓走逑啰。”
“莫事,莫事,大黄很机灵,应该莫得事。”
另一边又有人哭喊,“哎哟额滴娘咧,家里的粮食都被天杀的抢光啦!这让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完了,全完了!”
“娘咧,额滴娘咧……”
张茜茜被佣人抱着,她耸了耸鼻头,似是闻到一股焦香味,定睛细看却发现粮仓还在冒着缕缕黑烟,小手一指,“那里被烧了!”
此时陈友才也已经发现情况不妙,“老爷,咱们的粮仓不保啊!”
周老爷定了定神,“别慌,我们周家可有好几个粮仓,总不可能都被烧了吧。”
陈友才哭丧着脸道:“有两个倒好着,但里面没有一粒粮食。”
周老爷捋胡须的手一顿,生生拽下来两根胡子,惊慌失措地问道:“都……都没了吗?”
“我刚使人去查看山脚那边的粮仓,不知道情况如何。”
不多时,有护卫跑回来,“好消息,山下的粮仓藏得隐密,没有被鬼子发现。”
怎么说呢,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还有粮食应急,可如今周家上下吃饭的嘴太多,新粮怎么也得等到夏季才能下来,那半年的口粮不一定能撑得住啊。
周老爷当即立断道:“从明天开始,所有人都只喝稀的,多放些干菜,尽量省些口粮熬到明年夏秋去。”
“挖葛根、蕨根!”张茜茜大声提醒。
陈友才附和道:“老爷,丫头说得对,咱们除了要节流,最重要的是开源啊。”
“那明天都去山上挖树根!”周老爷心酸不已,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沦落到吃草根、树皮的地步。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