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林晚晚还在旁边啃西瓜，腮帮子鼓鼓的。林静在厨房里倒水，林书贤翘着腿看电视，整个客厅温馨得不像话。
"我去个洗手间。"
陈知起身，拐进林家的卫生间，锁上门。
他靠在洗手台边上，解锁手机。
【几点回来？】
【所以，我今晚一个人在你家客房里吃剩菜？】
【陈知，我恨你。】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对不起。】
发完他就知道，这两个字比什么都没说还糟糕。
果然，裴凝雪秒回。
【哦，对不起。好的，谢谢陈总。】
陈知额头抵在镜子上，闭了两秒眼。
冰凉的镜面贴着皮肤，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觉得陌生。
裴凝雪没再发消息。
卫生间外头传来林晚晚的声音："陈知你掉马桶里了？"
"来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了下水，拉开门。
林晚晚就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
"你脸色不太好。"
"有点热。"
"那你多喝水呀。"她顺手从茶几上拿了一杯凉白开塞他手里，"喝。"
陈知接过来灌了两口。
林晚晚又贴了上来，挽着他的胳膊晃。
"我好久没回来了，今晚吃完饭咱们去江边走走好不好？"
"看情况吧。"
"什么看情况，你陪我嘛。"
"先把今晚的饭吃了再说。"
林书贤在沙发上喊了一嗓子："别黏黏糊糊的了，都四点了，你们俩先回去歇会儿，晚上六点半酒店见。"
林晚晚"哦"了一声。
陈知心里一紧。
回去？回哪？
"走呀，回你家坐会儿呗。"林晚晚已经拉着他往门口走了。
"不用了，你在家陪陪你妈，你录了这么久综艺，你妈想你。"
林静刚好从厨房探出头："是啊晚晚，你在家陪妈妈说说话，六点你爸开车带你去。"
林晚晚撅了下嘴，但看了看她妈的表情，松开了陈知的胳膊。
"那你先回去，晚上早点到啊。"
"嗯。"
陈知换了鞋，出了林家的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的那一刻，他脚步放慢了。
自家的门就在隔壁。
他在门口站了五秒钟，掏出钥匙，轻轻开门进去。
客厅空荡荡的，电视关着，茶几擦得干干净净。
客房的门关着。
他走过去，侧耳听了一下，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抬起手，指节快要碰到门板了却又放下来了。
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两只手插在头发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点开裴凝雪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刚才那条震动是系统通知。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锁屏，扔到枕头上。
——
下午五点四十。
张桂芳从卧室出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头发重新梳过，别了一个素色的发卡。
陈军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客厅等着。
"走了。"张桂芳朝陈知喊了一句。
陈知从卧室出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
路过客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张桂芳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扔了一句："冰箱里有菜。"
这句话是冲着客房方向说的，声音不大。
客房里没有回应。
三个人出了门。
陈军在前头走，张桂芳跟在后面，陈知垫底。
下楼的时候，张桂芳突然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就别怪人家恨你。"
陈知没吭声。
——
酒店是林书贤订的，味道在附近排得上号。
包间不算豪华，圆桌，八个椅子，转盘上已经摆了瓜子花生和水果拼盘。
林家三口先到的。
林书贤穿了件polo衫，林静化了淡妆，在旁边给林晚晚整理辫子。
林晚晚换了一身吊带连衣裙，扎了个高马尾，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钉。
看到陈知进来，她眼睛弯了弯，朝他挥了挥手。
六个人坐下来。
林书贤和陈军坐在一起，两个中年男人先碰了一杯茶。
"好久没见了。"
"可不是嘛，你儿子比你出息。"
"别夸他，尾巴翘天上去。"
林静和张桂芳坐在另一边，两个做妈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时不时看一眼对面的陈知和林晚晚。
林晚晚坐在陈知旁边，把菜单推到他面前。
"你点，我吃什么都行。"
陈知翻了两页菜单，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冒出来一个画面，裴凝雪一个人在客房里，对着关着的灯坐在床沿上。
"你发什么呆呢？"林晚晚用菜单角戳了他一下。
"没，在看辣不辣。"
"我能吃辣的！"
"你上次吃个麻辣烫辣到打嗝。"
"那是麻辣烫太辣了，不怪我。"
陈知勾了几个菜递给服务员，靠回椅背上。
林书贤举杯："来来来，两家人好久没聚了，今天高兴，先干一个。"
六个人碰杯。
张桂芳喝了一口橙汁，放下杯子，看了陈知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复杂。
陈知低头夹了块花生米。
"晚晚现在越来越红了啊。"张桂芳笑着和林晚晚说话。
林晚晚不好意思地笑了。
"阿姨过奖了，还差得远呢。"
"谦虚什么，你苏蔓姐都说你是她带过最有天赋的歌手。"林静在旁边插嘴。
"妈——"林晚晚红了脸。
陈知给林晚晚倒了杯饮料，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
"陈知在北京搞得也不错。"林书贤端着酒杯指了指他，"老陈跟我说了，什么科技公司，估值老大了？"
陈军干咳了一声："我也听不太懂，反正挺忙的。"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林书贤拍了拍陈知的肩，"不过别光顾着事业，我们家晚晚你得照顾好。"
"那是。"陈知笑了一下。
林晚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菜陆续上了。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油烟味混着辣椒香。
林书贤和陈军开了瓶白酒，两个人推杯换盏，聊起了当年搬到这个小区时候的事。
林静和张桂芳那边也聊得热络，说林晚晚小时候跑到陈家蹭饭、陈知小时候在林家写作业、两个小孩在楼道里捉迷藏吵到邻居投诉。
每个人都在笑。
陈知也在笑，嘴里嚼着牛肉。
但他的手，一直按着裤兜里那个震个不停的手机。
"陈知你手机一直在响。"林晚晚偏过头看他。
"嗯，工作群消息，不用管。"
"你不看看？"
"吃完再说。"
林晚晚没再追问，给他夹了一块鱼头上的肉。
"这个好吃，你尝尝。"
陈知吃了。
确实好吃。
但嘴里那股辣味往下走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裴凝雪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客房里坐着。
还是已经收拾东西走了。
不会吧。
以裴凝雪的性子，说了不走就不走。
但她说的是"我恨你"。
说"我恨你"的人，留下来的可能性反而更大，真要走的人不会提前通知你。
陈知给自己倒了杯白酒。
"你喝酒干嘛，你又不能喝。"林晚晚想拦。
"敬林叔叔。"
陈知端起杯子，站起来。
"林叔叔，谢谢您和林阿姨这些年对我的照顾。"
林书贤大手一挥："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坐下坐下，少喝点。"
陈知干了那杯酒，辣得眼睛眯了一下。
他想，裴凝雪要是知道他在这儿给林叔叔敬酒，大概能把客房的门踹了。
饭局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书贤和陈军喝得脸都红了，勾肩搭背地说着什么"当年"的事，声音越来越大。
林静开始收拾桌面，张桂芳帮着把没吃完的菜打包。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吃撑了，揉着肚子。
"吃太多了……"
陈知给她递了杯温水。
"陈知，今晚你陪我走走嘛，好不好？"
她的声音软软的。
陈知正要回答，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偷看了一眼。
裴凝雪的消息。
【隔壁你爸的鱼竿倒了，砸到我脚了。】
【你家客房的灯泡不太亮，我以为是我眼睛的问题，后来发现是灯泡要坏了。】
裴凝雪这个人，越生气越不发脾气，越难受越说废话。
这些消息过来就一句话。
我一个人待在这儿，很难过。
"陈知？"林晚晚歪头看他。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怎么了？"
"没事。"
"那今晚陪我走走？"
陈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正在门口穿鞋的张桂芳。
张桂芳没回头，但背影僵了一瞬。
"走吧。"陈知起身。
林晚晚开心起来。
两家人走出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林书贤喝了酒没法开车，林静叫了代驾。
"那我和陈知走走，你们先回。"林晚晚拉着陈知的袖子。
"别走太远，早点回来。"林静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妈。"
两个人往江边的方向走了。
陈军和张桂芳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
张桂芳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小裴……"
"别说了。"陈军打断她，"他自己的事。"
张桂芳攥了攥手里的打包袋，忽然拐了个弯。
"你干嘛去？"
"回家。"
"你拎着打包袋往家走干嘛？"
张桂芳回头瞪了他一眼："客房里那个姑娘一晚上没吃口热乎的，我给她热两个菜，怎么了？"
陈军张了张嘴。
张桂芳头也不回地往小区走了。
陈军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摇摇头跟了上去。
——
江边。
夏天的江城，夜风都是闷热的。
林晚晚挽着陈知的胳膊，沿着江堤慢慢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知。"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啊？"
陈知偏头看她。
林晚晚抬起脸，刘海被风吹得散开一点。
"你今天话好少，吃饭的时候也老看手机。"
"工作上的事，有个项目出了点状况。"
"哦。"林晚晚点点头，没追问。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
"陈知，你是不是不高兴我回来？"
"你说什么呢。"
"那你笑一个给我看看。"
陈知扯了扯嘴角。
"好假哦。"林晚晚松开他的胳膊，双手叉腰。
陈知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重新拉过来。
"我是真的高兴你回来。"
"真的？"
"真的。"
林晚晚重新挂上他的胳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那就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响。
陈知的手机在兜里又响了。
他不敢拿起来看。
但林晚晚感觉到了。
"你手机又响了。"
"不重要。"
"那你看一眼嘛，万一真是急事呢。"
陈知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
不是裴凝雪。
是张桂芳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小裴在哭，你给我赶紧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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