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长风勒住马,望着萧瑟他们远去的方向,望着苏暮雨和白鹤淮消失的岔路。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羡慕,没有惆怅,只有一种豁达的、通透的淡然。
“有情人有他们的去处。”
他转头,望向李寒衣和赵玉真,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几分认真,“这雪月城,我这个三城主怕是回不去了。”
李寒衣望着他,那清冷的眼底有一丝波动:“你要去哪?”
司空长风仰头望着月亮,那月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落在他那双看了一辈子江湖的眼睛里。
他想了很久,然后笑了:“看来只能去海外,找那个大师兄蹭饭吃了。”
赵玉真一怔:“百里东君?”
“可不是嘛。”司空长风一夹马腹,那马迈开蹄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笑意,带着释然,带着一种天下太平才有的、没心没肺的洒脱,“那家伙在海外逍遥快活,我这个做师弟的去蹭顿饭,他还能把我赶出来不成?”
李寒衣望着他的背影,那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司空长风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那动作很随意,像在告别,又像是在说“不必送”。
“走了!”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都走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李寒衣望着司空长风远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她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陪她守了雪月城半辈子的老友,望着那个总是恶狠狠叫她“李寒衣”、却为承担责任的人。
他走了,去海外找大师兄蹭饭吃了。
走得那么洒脱,那么没心没肺,好像这一生所有的沉重,都在那一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里,轻轻放下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她转过头,望向赵玉真。
那张脸在月色下,依旧如当年在望城山初见时那般干净,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淀,多了几分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开口,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还要回望城山吗?”
赵玉真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他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是望城山上初开的桃花,像是他初遇李寒衣时的那场意气风发,像是这世间所有的光都落在了他脸上:“我们成了婚。小仙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李寒衣怔住了,她望着他,望着这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她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转头,那里是江南的方向,是她父母长眠的地方,是她离开了很多年、却始终不敢回去的地方。
那些年,弟弟还小,还什么都不懂。
那些年,天下还在打仗,还在死人,还在被天命压得喘不过气。
可如今,她可以回答了。
可以告诉他们,弟弟长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一剑能劈开风雨,一拳能护住苍生。
可以告诉他们,这天下,会好的,真的会好的。
再也没有天命压着,再也没有气运锁着,再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谁该是龙,谁该是虫。
每个人,都可以好好地活着。
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
赵玉真望着她的背影,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迈步,跟了上去。
一袭红衣,在月色下如火,如霞,如他那年初遇时的那场意气风发。
他走得也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迟到了半生的梦。
······
皇城,大殿。
百官垂首,噤若寒蝉。
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端坐在龙椅之上。没有冕旒,没有龙袍,只有一袭素净得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衣。
可当他坐在那里,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文武百官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那个位置,又飞快地收回去,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灼伤。
他变了。满头青丝成白雪,一身龙袍换素衣。
可他坐在那里的样子,比从前任何一次早朝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从前他是天子,有天命加身,有气运护体,有十二章纹的冕服和五爪金龙的威压。
可如今,那些都没了。他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满头白发的、会老会死的凡人。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凡人,坐在那里,却让满朝文武觉得,他比从前更高,更远,更不可触碰。
李斯站在大殿中央,深衣广袖,手持笏板。
他望着龙椅上那道身影,望着那满头白发,望着那双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其他官员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他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回荡,压下了所有杂音:“陛下,帝国将来,该如何做?”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那个人的回答。
皇帝望着他,望着这个跟了他半辈子的臣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李斯,越过满朝文武,越过殿门,越过宫墙。
他收回目光,开口,那声音清冷如冰,却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人心上:“削平武林,铲除割据。”
李斯的手微微一颤,满朝文武的呼吸都为之一顿。
那是江湖,是百年武林,是那些传承了数代、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
那些门派,那些势力,那些在天命之下各自为政的割据,是这帝国身上最顽固的病灶。
皇帝的声音继续,没有停顿:“置郡县,度阡陌。”
半个月后。天启城,皇城。
长街两侧,百姓如潮。
铁甲如林,旌旗如海。二十万玄甲铁骑凯旋,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如雷鸣,如山崩,震得整座天启城都在颤抖。
队伍最前方,卫青一身玄甲,腰悬长剑,骑在高头大马上。
队伍中央,一辆铁铸的囚车缓缓而行。囚车里,坐着一个人。北蛮大可汗,也於。
那个曾经在草原上纵横万里、令天下闻风丧胆的男人,如今坐在铁栏之后,披头散发,衣袍破烂,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狼,像一只被折了翅的苍鹰。
他的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座巍峨的皇城,盯着那道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进入的城门。
可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皇城之上,城门楼最高处,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白衣,白发。
没有冕旒,没有龙袍,没有任何属于天子的装饰。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如一棵老松,如一座孤峰,如这片天地间最沉默、也最不可撼动的存在。
长风卷起他的白发,在日光下飘扬如雪。他的身后,盖聂持剑而立,卫庄抱臂倚墙,晓梦白衣如霜。
再往后,是满朝文武,是金甲武士,是这座城池所有的威严与荣光。
可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只是他站在那里。
卫青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铁甲铿锵,他单膝跪地,那声音如金石坠地:“陛下,臣幸不辱命。”
身后,二十万铁骑齐齐下马。
那声音如山崩,如海啸,如这片大地最深沉的回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中,皇帝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辆囚车,望着那个坐在铁栏之后的人。
也於抬起头。
他望着城楼上那道身影,那白衣,那白发,那双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睛。
他恨这个人。
恨他毁了自己的草原,恨他杀了自己的子民,恨他把自己关在这铁笼里,像一只供人围观的野兽。
可当他望着那道身影,望着那满头白发,望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平静,他忽然觉得,自己连恨的勇气都没有了。
皇帝望着他。
望着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这个草原上的雄鹰,这个被他亲手从天上拽下来的——人。
他没有喜悦,没有痛恨,甚至没有怜悯。
他只是望着他,像望着一段已经翻过去的篇章,像望着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
他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长街上的山呼海啸,穿透了二十万铁骑的肃穆,穿透了这座城池千年的沉默:“大可汗。”
也於浑身一震。他抬起头,望着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望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不信,不信有人能挡住他的铁骑,不信有人能踏平他的草原,不信有人能把他关进这铁笼里。
可如今,他信了,他什么都信了。
他等着那个人宣判自己的命运,等着那一声“斩”,等着那柄悬在头顶的剑落下。
皇帝望着他,那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轻得像在问一路是否辛苦:
“可愿为朕起舞否?”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