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从战场带回一对孤儿姐弟,我视如己出,倾尽嫁妆栽培。
养女姜云窈被我教成京城第一才女,选秀入宫,封了皇后。
她回赐侯府的第一道懿旨,是把我亲生女儿赐婚给漠北老将做续弦。
养子姜云策也被我自小送进父亲军营,二十岁便封了镇南大将军。
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参奏裴家通敌,抄了侯府。
他们姐弟二人四处宣扬我对他们是如何薄待,甚至企图谋害。
一夕之间,侯府全数被下狱,他们亲手逼死我的亲生女儿。
重生那天,我刚从边关带回来两个孩子。
姜云窈高傲地望着我:「如果不能收留我弟弟,我就不跟你走。」
*
我站在车下,抬头看着她。
上一世,我听到这句话时满心怜惜,当即拉住她的手说「都收留,都是我的孩子」。
此刻我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姜云窈的眼神变了一瞬,大约是没料到我没有立刻回应。
她身子往后退了半步,把弟弟挡得更严实。
「夫人若嫌弃,我们姐弟就回边关去,死在路上也不碍你的眼。」
我看着她。
十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又亮又硬。
上一世,这双眼睛后来看我时,带着的是居高临下的厌恶。
我记得她坐在凤椅上宣读懿旨时的神情。
她说,「裴氏嫡女配漠北守将,门当户对,是天大的恩赐」。
我的女儿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收回视线,转身朝府门走去。
「愿意进来就进来。」
我的声音很平。
「不愿意,小厮会给你们路费。」
身后安静了几息。
然后是两双脚落地的声响,一大一小,踩在青石板上,急急地跟了上来。
管家裴忠迎到二门,看见我身后的两个孩子,压低声音。
「夫人,侯爷来信说让安排在东跨院……」
「安排在外院客房。」
裴忠愣了一下。
上一世,我把姜云窈安排在我女儿昭宁的隔壁,把姜云策送进了裴家族学,与侯府子弟同吃同住同读书。
这一世不会了。
「客房收拾干净,被褥衣物照常例备,不必逾矩。」
我说完没有停步,径直往内院走。
经过花厅时,五岁的昭宁从门里探出脑袋。
「娘。」
她小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圆脸笑。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手指触到她柔软的发顶,我的指尖在抖。
上一世,她死在漠北。
十六岁,嫁过去不到三个月。
死讯传回京城时,只有一句话,「水土不服,病亡」。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朝我身后张望。
「娘,后面那个姐姐是谁呀。」
我没有回头。
「一个客人。」
昭宁哦了一声,把脸埋进我的肩窝。
我抱着她往内院走。
身后传来姜云窈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见。
「弟弟,别怕,她不要我们,我们自己活。」
我的脚步顿了一瞬。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样的话一次次刺中,觉得亏欠,觉得心疼,拼了命地对他们好。
这一世,我把昭宁抱得更紧了一些。
傍晚,裴忠来报,说姜云窈拒绝去客房,带着弟弟坐在二门的石阶上不肯动。
「夫人,天冷了,那小姑娘嘴唇都发紫了……」
我正在给昭宁喂饭,瓷勺在碗沿磕了一下。
「把晚饭送到二门去,吃完了就领去客房。」
「若还是不肯走呢。」
我放下勺子,看着裴忠。
「那就让她坐着。侯府的门槛不求人进。」
裴忠退下不到一炷香,外院的小厮急匆匆跑来。
「夫人,那小公子晕过去了。」
我的手停在昭宁的碗沿上。
上一世,姜云策也是这样……刚从边关来,一路颠簸加上旧伤未愈,到侯府第一天夜里就发了高烧。
我抱着他跑了半条街去找大夫,守了他三天三夜。
后来他在朝堂上参奏裴家时,字字铿锵,说「裴氏当年收养我姐弟,不过是沽名钓誉,实则百般苛待」。
我把勺子放下。
「请大夫去客房看诊,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我没有起身。
小厮站在原地没动,似乎还在等什么。
「去。」
他走了。
昭宁拉了拉我的袖子。
「娘,那个弟弟生病了吗。」
「嗯。」
「那娘不去看看吗?」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圆圆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上一世,就是这双眼睛在漠北的风沙里永远闭上了。
「大夫会看的,娘陪你吃饭。」
夜里我坐在昭宁床边,听着外院断断续续传来的动静。
大夫来禀,说姜云策是旧伤发作加上风寒入体,不算太重,灌了药已经退烧。
姜云窈守在弟弟床前,谁劝都不走。
我没有过问更多。
第二天清晨,我去外院巡账,经过客房时,门半开着。
姜云窈坐在床沿,姜云策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发白。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我,眼眶红肿,嘴唇紧抿。
她没有开口。
我也没有停步。
走出三步,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多谢。」
两个字挤出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站住了,没有转身。
「谢大夫就行。」
说完继续往前走。
裴忠跟在我身侧,欲言又止。
「夫人,侯爷的信上说,这两个孩子是他战友的遗孤,让府里好生照看……」
「我知道。」
「可您这样……侯爷回来若是问起……」
我停下来看着他。
「裴忠,侯爷让好生照看,我给了住处,请了大夫,备了衣食,哪一样没做到。」
裴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上一世我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我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给姜云窈请了京城最好的女先生,给姜云策打造了全套兵器送进军营。
侯爷常年不在京城,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把最好的全给了那两个外姓的。
到头来,我的亲生女儿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因为全被我和夫君贴补给了他们姐弟。
三天后,姜云策能下床了。
他站在客房院子里,安安静静看着我经过。
七岁的男孩,眉目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骨相硬朗。
「裴夫人。」
他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来。
「药很苦,但我都喝了,谢谢。」
他弯腰鞠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躬,腰弯到九十度,停了两息才直起来。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的,小小年纪,规矩周到,让人心生好感。
后来他穿着将军的甲胄踏进侯府大门抄家时,也是这样的腰背挺直,礼数周全。
他对着祖母磕了三个头,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公事公办,还请老夫人配合」。
祖母活活气死在正堂。
我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男孩,他的眼睛很清澈。
「不必多礼,养好身子。」
我走了。
回到内院,昭宁正在院子里跟丫鬟学数花瓣。
看见我回来,她举着一朵野花跑过来。
「娘,六个瓣。」
我接过花,把她抱起来。
「昭宁,从明天起,娘教你读书。」
她歪着头。
「娘不是说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吗。」
上一世我确实这样说过,因为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教姜云窈身上。
我的女儿什么都没学到,被赐婚时连一封像样的求情信都写不出来。
「娘说错了。」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女孩子要读很多书,要学很多本事,要能护住自己。」
当晚,侯爷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上说他年底回京述职,届时要在族谱上给姜云窈和姜云策添上裴家的名字。
上一世,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这一世,我把信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第二天一早,我提笔给侯爷回了信……
「孩子已妥善安置,一切无虞。入族谱一事,待侯爷回京当面再议。」
信送出去那天,姜云窈第一次主动到内院来找我。
她站在花厅门口,换了侯府给她备的干净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
她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抬起头时,眼神和三天前判若两人。
「夫人,我听管家说,侯爷要让我和弟弟入裴家族谱。」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像是练过无数遍。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她。
十岁的姜云窈,站在花厅门口,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审视。
「管家说的。」
我没有否认。
「那夫人的意思呢?」
她问得直接。
上一世的姜云窈不是这样的。
上一世她软着声音叫我母亲,偎在我怀里哭,说「云窈终于有家了」。
我心疼得不行,当场就答应了。
后来在她的封后大典上,她站在高处,对着满朝文武说「本宫幼年丧母,蒙裴氏收留,却受尽磋磨,幸得天子垂怜」。
我坐在观礼席上,浑身发冷。
「入族谱是大事,要等侯爷回来再定。」
我的声音很平。
姜云窈的手指微微收紧,垂在袖子里看不清楚,但我注意到了。
「夫人是不愿意吗?」
「我说了,等侯爷回来再议。」
她站了一会儿,行了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夫人,我弟弟身子还弱,客房的炭火不太够。」
我翻开账册继续看,「我让人加一份炭。」
她走了。
裴忠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我没理他,低头看账。
侯府的家底我上一世没有仔细管过,所有心思都花在了教养孩子上。
直到抄家那天我才知道,府里的田产铺面,大半已经被姜云策以各种名义转到了外面。
这一世,我要把每一笔账都攥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的日子分成两条线。
白天教昭宁读书认字,晚上清理侯府的产业账目。
姜云窈和姜云策住在外院客房,吃穿用度按府里普通亲戚的标准供给。
不多,也不少。
姜云窈每隔几天会到内院来一趟,每次都有理由。
一次是说弟弟的药需要添一味贵的药材。
一次是说她想借内院书房的书看。
一次是来给我行礼问安。
每一次,她都端端正正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我都一一应了,该给的给,该借的借,但我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多给一个笑脸。
第四次来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夫人,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没做错什么。」
「那夫人为什么不要我?」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十岁的孩子说出「为什么不要我」这句话,任谁听了都会心软。
上一世的我一定已经把她揽进怀里了。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昭宁正在院子里练字的身影上。
「侯府收留了你们,给你吃住,给你弟弟治病,这就是对你们好。至于其他的,你不该要求更多。」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
她擦了一把脸,没有再说话,行了礼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裴忠来报,说姜云窈在客房里哭了大半夜,姜云策一直在旁边守着,也没有睡。
我正在核对城南三间铺面的租契,笔尖在数字上划过,没有抬头。
「知道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十一月底,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侯爷的信又来了,说他腊月初八回京,同行的还有几位旧部,让府里提前备宴。
信的末尾,他又提了一次入族谱的事……
「云窈云策二人,其父与我生死之交,我既允诺照拂,便当视如己出。入族谱一事不可再拖,待我回京即办。」
我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面,信纸卷曲发黑。
昭宁坐在一旁练字,听到纸烧的声响抬起头。
「娘?」
「写你的,专心些。」
她低头继续写。
我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笔画已经比两个月前稳多了。
这个孩子很聪明。
上一世她什么都没学到,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我把所有资源都给了别人。
腊月初一,侯爷回京前七天。
姜云窈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来,姜云策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站在花厅门口,姜云窈的手牵着弟弟。
她脸上没有泪痕,没有委屈的神色。
她的眼神变了……比两个月前更沉,更深。
「夫人,我有一件事想当面问清楚。」
她的声音很稳。
我放下笔。
「问。」
「侯爷回京后,要让我和弟弟入族谱。」
「他信上是这么写的。」
「夫人想拦。」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姜云策挡在身后。
「我不知道我们姐弟哪里得罪了夫人,但我要告诉夫人一件事。」
她的下巴又扬了起来,和她刚到侯府那天一样。
「我父亲救过侯爷的命,不是一次,是三次!第三次,他替侯爷挡了一刀,死在侯爷面前。」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侯爷亲口答应过我父亲,会把我们当亲生孩子养。这不是施舍,是欠债。」
我看着她。
十岁。
她已经知道用「恩情」来压人了。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进侯府核心的……先用恩情绑住侯爷,再用才情赢得外界赞誉,最后用皇后的身份碾碎了这个家。
我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她仰头看我,不退不避。
我蹲下了身子,和她平视。
「你说得对。侯爷欠你父亲的命,这笔债侯府会还。」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还债的方式,由我来定。」
她的表情僵住了。
我站起来,走回桌案后面。
「从明天起,你搬到外院东厢,你弟弟留在客房,分开住。」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弟弟身子弱,年后我会安排他进族学旁听,但不入族谱。」
她往前一步。
「夫人……」
「你想读书,我给你请先生,但你的先生和我女儿的先生不是同一个。」
她的手在发抖。
「我丑话说在前头,姜云窈。」
我看着她。
「侯府养你们,可以。视如己出,不行。」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紧了弟弟的手。
姜云策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七岁的男孩,看着我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很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牢牢地记住了我的脸。
花厅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裴忠几乎是跑进来的,脸上的神色我从没见过……是慌。
「夫人,侯爷提前回京了,已经进了巷口……」
他话没说完,花厅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风雪灌进来。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满身风尘,眉眼冷峻。
他的目光掠过我,落在姜云窈和姜云策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姜云窈脸上的泪痕,和姜云策攥紧的拳头。
他的表情沉了下来。
「夫人,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就是这么照顾恩人遗孤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站在桌案后面,看着裴景琛。
他比上一世的印象更年轻一些,刚过三十,颧骨被塞外的风削得棱角分明。
身上的铠甲还没卸,靴底的泥雪在青砖上化开一小摊水迹。
他没有先看我。
他走到姜云窈面前,单膝蹲下,伸手擦了她脸上的泪。
「受委屈了。」
三个字。
姜云窈没哭出声,但眼泪流得更快了。
她没有扑进他怀里,只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姜云策站在姐姐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裴景琛把两个孩子的手一左一右握住,站起身来,这才看向我。
「我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让你安排在东跨院,与昭宁比邻而居。」
我看着他。
「我安排在了客房。」
「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冷了一层。
「客房,裴家堂堂侯府,把恩人的遗孤安排在客房。」
「吃穿用度一样不缺,大夫也请了,药也没断过。」
「那是客房!」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经带上压制的怒意。
「裴家欠姜家的命,我裴景琛的命是姜兄拿自己的血换回来的,他的孩子到了我家里,你让他们住客房?」
我没有退后。
「侯爷,他们姓姜。」
他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
我继续说。
「客房干净暖和,日常供给按府里亲戚的例,姜公子生病我连夜请了大夫,该花的银子一分没省。」
我的声音很平。
「侯爷要还的恩情,我替你还到了这份上,够不够?」
「不够!」
他没有犹豫。
「姜兄临终前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我,他说的是……让我当自己的孩子养。」
他走近一步。
「入族谱,跟昭宁一样的待遇,一样的吃穿,一样的先生,一样的前程。」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上一世,我对这双眼睛没有任何抵抗力。
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让我倾尽嫁妆,我就倾尽嫁妆。
他让我视如己出,我就拼了命地对那两个孩子好。
后来他战死在边关。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侯府已经被姜云策的人围住了。
我连给他上一炷香的机会都没有。
「侯爷。」
我开口,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昭宁是侯府嫡女。」
「我知道。」
「嫡女的待遇和外姓养子养女的待遇本就不该一样!」
他的眉心拧了起来。
「你在跟我计较这个?」
「我在跟你说规矩。」
「什么规矩比恩情大?」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
「姜兄死的时候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拿手按着肚子跟我说,景琛,我的孩子,你帮我养大,当你自己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亲口答应他的,我裴景琛说到做到。」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云窈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眼泪已经擦干了。
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十岁孩子应该有的。
那里面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东西。
上一世我不懂那是什么。
这一世我看清了……是得逞。
我深吸一口气。
「侯爷,入族谱的事,我不同意。」
满厅皆静。
裴景琛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理由?」
「不需要理由。族谱上添人,需要当家主母点头,侯爷可以去问问族里的规矩。」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手牵着姜云窈,一手牵着姜云策,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今晚住外院!明天,我亲自去请族老来。」
门关上了,风雪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我一个人站在花厅里,手撑在桌案边缘。
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上一世裴景琛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因为上一世,我从来没有忤逆过他。
昭宁从后门探了进来半个脑袋。
「娘,爹爹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怯怯的,她听到了争吵。
我松开桌案,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回来了。」
「爹爹生气了吗?」
「没有。」
她把脸贴在我的颈窝里。
「娘,爹爹是不是更喜欢那个姐姐和弟弟?」
五岁的孩子已经感觉到了。
我闭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紧。
当天夜里,裴景琛果然没有回内院。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来传话……午后请了族中三位族老到府,当面议姜家姐弟入族谱的事。
来传话的小厮还带了一句……
「侯爷说,请夫人务必到场!若夫人不到,侯爷会视为默许!」
午后的正堂烧了炭盆,三位族老坐在上首,裴景琛坐在右侧。
我到的时候,姜云窈和姜云策已经站在堂下了。
姜云窈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规规矩矩低着头。
姜云策站在她身旁,眼睛看着地面。
两个孩子站在那里,又瘦又小,像两棵被风吹歪的草。
三位族老看了一眼,目光里已经有了怜意。
裴景琛站起来,先向族老行了礼,然后开口。
他说的就是那些……姜家如何救他,姜兄临终如何托孤,他如何立誓。
说到姜兄死状时,他的声音哑了。
大族老叹了口气。
「景琛的心意,我们都明白。」
二族老看向我。
「弟妇怎么说?」
我站起来。
「三位叔伯,我不反对侯爷报恩。姜家的孩子,侯府养着,供吃供穿供读书,绝无二话。」
大族老点了点头。
「但入族谱,不行。」
堂上安静了一瞬。
裴景琛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收紧了。
「侯爷说视如己出,我理解侯爷的心意,但裴家的族谱不是谁都能上的。」
我看向三位族老。
「上了族谱就是裴家的子女,将来分家产、论嫡庶、排婚嫁,全部按裴家的规矩来。」
我的声音不急不慢。
「侯府现在只有昭宁一个嫡女。若姜家姐弟入了族谱,姜云窈便是侯府的养女,身份仅在昭宁之下。她将来的婚嫁、嫁妆,都要从侯府出。」
大族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姜公子若入族谱,便可与裴家子弟同列,将来若有出息,分的是裴家的荫恩、裴家的人脉、裴家的资源。」
我停了一下。
「三位叔伯,裴家的家业是几代人打下来的。侯爷一片赤诚我不拦,但让外姓的人上族谱,分的是裴家全族的东西,这个口子不能开。」
二族老沉吟不语。
三族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裴景琛开口了。
「这是两个孩子,不是来分家产的!」
「侯爷,孩子会长大。」
我转头看他。
「你在的时候,你护得住,你不在呢?」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的嗓子发紧。
上一世,他就是不在了。
他死在边关之后,侯府的一切都失去了依托。
姜云窈已经是皇后,姜云策手握兵权,他们姐弟联手,一纸奏折就把裴家连根拔起。
裴景琛的脸色变了。
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他不说话了。
大族老咳了一声,「景琛,弟妇说得有道理。入族谱不是小事,牵一发动全身。你的恩情可以还,但方式可以再议。」
二族老跟着点头,「可以记在侯府名下抚养,但不入谱,待他们成年后,另立门户,侯府给一份体面的安家银子,也算对得起你姜兄了。」
裴景琛的脸沉着,一言不发。
姜云窈站在堂下,始终低着头。
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在细微地颤抖。
她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眼睛……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里面不是委屈,是恨。
大族老拍了板。
「就按弟妇说的办。记在名下抚养,不入族谱,待成年后另立门户。」
裴景琛从头到尾没有再开口。
散了之后他走得很快,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他的袖口带起一阵风,冰冷的,带着外面雪地的寒意。
晚上他没有回正房。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裴忠来说,侯爷在外书房支了一张行军床,让人把换洗衣物都搬过去了。
我正在给昭宁梳头,手里的梳子稳稳地从发顶划到发尾。
「知道了。」
昭宁从铜镜里看我。
「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爹爹很忙。」
她没有再问。
但她开始比以前更用功地练字了。
五岁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坐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地写。
有时候写到手酸,她会把笔放下来甩甩手腕,然后继续。
她不说为什么。
我知道为什么。
腊月十五的晚上,侯府办年宴,裴景琛的旧部将领都来了。
席间他带着姜云策逐桌敬酒,一口一个「这是我恩人姜兄的儿子」。
将领们纷纷赞姜云策眉宇英武,有乃父之风。
裴景琛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他把姜云策抱到膝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
「这孩子,将来我要亲自带他上战场。」
坐在后堂屏风后面的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上一世他就是这么做的。他把姜云策带进了军营,手把手教他兵法、骑射、带兵。
他倾注在姜云策身上的心血,比给亲生女儿的多十倍不止。
昭宁坐在我旁边,隔着屏风的缝隙看着外面。
她小声说了一句话。
「娘,爹爹从来没有那样抱过我。」
我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
宴散之后,我让裴忠去请侯爷到正房来一趟。
裴忠回来时带了一句话……
「侯爷说,没什么好谈的。夫人把事情做绝了,就不必再装贤惠。」
我听完这句话,没有任何表情。
裴忠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忍。
「夫人,侯爷他……喝了些酒。」
「我知道。」
我把正房的门关上了。
站在门内,我听到外面的风夹着碎雪扫过屋檐。
上一世的裴景琛不是这样的。上一世他温和,体贴,从不对我说重话。
因为上一世的我从不违拗他。
他说入族谱,我就去办。他说倾尽嫁妆教养,我就把嫁妆一箱箱搬出来。
他高高兴兴做他的大善人,代价全由我和昭宁来付。
腊月二十三,小年。
府里上下忙着祭灶。
我在账房盘了一上午的账,确认了侯府名下所有田产、铺面、庄子的契书都锁在我的私库里。
上一世这些契书一半在侯爷书房,一半在公中账房,姜云策后来分三次悄无声息地转走了七成。
等我发现的时候,契上的名字已经改了。
这一世,所有契书我亲手过了一遍,重新誊录了副本,副本送回了我娘家。
正本锁进内院地窖的铁箱里,钥匙在我腰间。
下午我去看昭宁练字,她写的是「昭宁」三个字。
写得工工整整,笔画已经有了筋骨。
我看着纸上她的名字,伸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
「真好。」
她仰头冲我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这个笑容,上一世十六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夫人。」
裴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姑娘请见。」
我的手从昭宁的发顶收回来。
「让她进来。」
姜云窈走进来时,我注意到她的变化。
两个多月,她长高了一点,脸上多了些肉,不再是刚来时那种尖削的样子。
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沉了。
她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扫过昭宁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是上等的,是我专门从南边采买的。
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上有墨渍,是用那种最便宜的松烟墨留下的痕迹。
我给她配的先生教的是基础的识字和礼仪,用的文具也是普通的。
她把手背到身后。
「夫人,我来谢恩。侯爷说年后给我弟弟进族学旁听的事,已经定了。」
我点了一下头。
「我想问夫人一件事。」
「问。」
「我的先生什么时候到?」
「年后初十。」
她沉默了一下。
「夫人给裴姑娘请的先生,是翰林院退下来的程夫子,对吗?」
她做过功课。
「是。」
「能不能也让我跟着程夫子学?」
我看着她。
「不能。」
她的嘴唇抿紧了。
「我给你请的先生是城西周秀才的妻子,学问不差,足够你用。」
「可是……」
「姜云窈。」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的身体绷了一下。
「你的先生、你弟弟的族学、你们的吃穿用度,已经是侯府能给外姓寄养子女的最好待遇。」
我的声音没有抬高。
「你可以不满意,但你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会哭,她没有。
她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和进来的裴忠擦肩而过。
裴忠脸色不好看,「夫人,侯爷让我带句话。」
「说。」
「侯爷说,年后他要亲自带姜公子进军营历练。」
我的手顿住了。
「侯爷说,姜兄是武将出身,他的儿子不能窝在族学里念书,要上战场。」
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样开始的。
裴景琛把七岁的姜云策带进军营,亲手培养,倾尽全部人脉资源。
十三年后,姜云策二十岁封镇南大将军。
然后他用裴景琛教给他的一切,反过来灭了裴家。
我放下笔。
「告诉侯爷,姜云策才七岁,进军营太早。」
「侯爷说这事不需要夫人同意,他自己定。」
我站起来。
「那你再帮我带一句话给侯爷……姜云策在侯府名下寄养,他的一切安排需要当家主母首肯。这是刚定下的规矩,族老们都点了头。侯爷若要改,请再请族老来一趟。」
裴忠愣在原地。
他大约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和侯爷硬顶。
上一世的我,从来都是温柔地退让,体贴地配合。
他走了。
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昭宁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画画。
她画了一个人,长头发,穿裙子。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娘」。
外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裴忠的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又急又慌……
「侯爷,您不能这样,夫人还在内院……」
然后是裴景琛的声音,低沉的,压着火气。
「她既然要把规矩搬出来拦我,那我今天就跟她把规矩掰扯清楚!」
正房的门被推开。
裴景琛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大族老和三族老。
大族老的脸色很沉。
裴景琛看着我,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我认得……是我写给娘家的那封副本转存函。
「我的人在路上截到了这个。」
他把信拍在桌上。
「裴氏,侯府的家产契书,你偷偷誊录副本送回娘家,你这是在做什么?」
信纸被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裴景琛的指尖还压在信上,骨节发白。
大族老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然后移到我脸上。
三族老没有出声,手里端着的茶杯稳稳当当。
我看着桌上那封信。
我确实写了这封信,也确实让人送往娘家。
副本誊录了侯府名下所有田产铺面的清册,请娘家代为保管。
上一世我没有做这件事。
等到姜云策抄家时,所有契书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裴家几代人的基业,灰都没剩下。
「侯爷问我在做什么?」
我的声音很平。
「我在保全裴家的家业。」
裴景琛的下颌紧了一下。
「保全?你把侯府的家底送到外姓手里,你管这叫保全。」
「娘家不是外姓。」
我看着他。
「我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娘家是我的后盾。契书副本放在娘家,是以防万一。」
「防什么万一。」
「防侯爷哪天把裴家的东西都送给外人。」
这句话出口,堂上静了一瞬。
裴景琛的脸色铁青。
大族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三族老放下了茶杯。
「弟妇,这话重了。」大族老开口。
「大伯,我知道重。」
我转向他。
「但我想请大伯想一件事,侯爷要把姜家的孩子带进军营亲手培养,倾注全部人脉和资源。这些人脉和资源,是裴家的,不是侯爷一个人的。」
大族老没有说话。
「姜家的孩子再好,他姓姜。裴家花十几年心血养出来的人,将来出了军营,打的是谁的旗号,用的是谁的人。」
我停顿了一下。
「若他感恩,那是裴家的福气,若他不感恩呢?」
这句话说完,大族老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被说动了,是因为他开始想了。
裴景琛猛地一拍桌子,「你在咒我恩人的孩子。」
「我在替裴家打算!」
我没有退。
「侯爷,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你的命是姜兄救的,这份恩情谁都不否认。但恩情是你裴景琛个人的,裴家的家业是全族的。」
「你不能拿全族的东西去还你个人的债!」
大族老站了起来。
「够了。」
他的声音不重,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裴景琛,又看了看我。
「契书的事,弟妇做得不妥。家产清册是侯府的机密,不该外流。」
我点了一下头。
「但弟妇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转向裴景琛。
「景琛,你要报恩,族里没人拦你。但弟妇说得对,裴家的东西不能稀里糊涂地往外送。」
裴景琛的拳头攥在身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姜家两个孩子在侯府寄养,吃穿用度、读书教养,都从侯爷你名下的私产出。」大族老一字一句说。
「公中的不动。族里的资源,也不动。」
「大伯……」
「这是族里的决定。」
大族老抬手制止了他。
「你的恩,你自己还。不要拖着全族一起。」
裴景琛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从大族老脸上移到我脸上,停了很久。
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怒,有失望,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隔阂。
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带上门。
门框在风里晃了两下。
大族老叹了口气,对我说了一句话。
「弟妇,你做的事,对裴家是好的。但你跟景琛之间的裂痕,往后怕是难补了。」
我低下头。
「多谢大伯。」
他们走后,我回到内院。
昭宁已经睡了。
我坐在她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上一世我补了一辈子的裂痕,把自己补成了一块破布。
到最后,那些我拼命填补的人,连我的棺材本都夺走了。
这一世的裂痕,我不补了。
年后。
初十,姜云窈的先生到了,周秀才的妻子陈氏,学问扎实,性子严厉。
姜云窈上课很用功,从不迟到早退。
十五,姜云策进了族学旁听。
他是旁听生,没有座次,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最后一排。
族学的先生后来跟我说,这孩子天资极好,尤其算术和策论,远超同龄的裴家子弟。
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上一世他的天资更早被发现,裴景琛欣喜若狂,当年就把他送进了军营。
这一世,他在族学里坐了三个月,裴景琛一直没有再提带他进军营的事。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是因为族老们的话压住了他。
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绕过这道墙。
三月初,裴忠来报……侯爷每天散了衙之后,会在外书房单独教姜云策兵法。
从掌灯时分教到亥时末。
每一天。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用的是自己的时间,教的是自己的本事,花的是自己的精力。
族老们说公中资源不动,他就不动。
但他把自己所有的剩余都给了姜云策。
给亲生女儿昭宁的,一天都没有。
当天晚上,昭宁练完字来找我,手里捧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匹马,旁边站着一个小人。
「娘,这是爹爹的战马。我画给爹爹的,可是爹爹不在。」
她说「不在」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已经习惯了。
我把画接过来,卷好。
「娘帮你收着。」
她点了点头,乖乖去睡了。
我把画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叫来裴忠,「明天开始,给昭宁加一门课……骑射。」
裴忠愣了一下。
「请城西的马术师傅孙六来。」
「可是……姑娘才五岁……」
「我五岁的时候已经能上马了。」
我是将门之女,上一世我把这个身份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做一个温顺的侯夫人。
这一世,我的女儿要学我当年学的一切。
裴忠走后,我推开窗。
外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
隐约能听到裴景琛的声音,低沉的,耐心的,一字一句地在讲什么。
旁边偶尔传来姜云策稚嫩的回应。
我关上了窗。
三年过得不算快。
昭宁八岁了。
她的骑术已经能在马场上跑完整圈而不落鞍。
她的字在程夫子门下排第一,她读完了《左传》和《战国策》,算术能算三位数的乘除。
她依然每天天不亮就坐在书桌前。
不用任何人催。
姜云窈十三岁了。
陈氏教了她三年的诗词歌赋、礼仪规矩。她的功课也很好,但陈氏到底不是翰林出身,教到第三年已经明显力不从心。
姜云窈没有再来找我要求换先生。
但她做了另一件事……她开始在外面自己找书看。
她不知道从哪里借到了程夫子用过的讲义抄本,每天夜里在客房里对着油灯抄写到三更。
裴忠来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钦佩。
「那姑娘的心性,确实了得。」
我没有说话。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的心性,只是方向不同。
上一世我把一切都铺在她脚下,她用这些资源爬到了皇后的位子上。
这一世她没有那些资源,但她依然在往上爬。
只是爬得慢一些。
姜云策十岁了,他在族学里已经不是旁听生了。
不是我同意他转正的……是裴景琛直接去找族学的先生说了,先生报到族老那里,族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了。
他的策论在族学里排第一。
他的骑射在同龄孩子里排第一。
每天晚上,裴景琛依然在外书房教他兵法。
三年不间断。
裴景琛给他的时间和心血,超过给昭宁的一百倍。
不是夸张。是事实。
昭宁三年来见到父亲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在公开场合,每一次裴景琛的注意力都在姜云策身上。
昭宁不再画马了。
她也不再问「爹爹在哪里」。
有一次我路过她书房,听到她对丫鬟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爹爹。我只有娘。」
说得很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那一天我在她书房多坐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她旁边看她练字。
她写完了一整张纸,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门牙已经长齐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姜云窈来找我。
这是大半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到内院。
她长高了很多,身形抽条,五官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
她行了礼,然后开口。
「夫人,有件事我要告诉您。」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波动。
「侯爷说,要送我弟弟去边关历练。」
我的手一顿。
「他跟你说的?」
「弟弟跟我说的。侯爷上个月就开始给他准备行装了。」
上一世,裴景琛是在姜云策十二岁时把他送去边关的。
这一世提前了两年。
「侯爷没有跟你提过。」
她说的是陈述句。
我看着她,「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是想让我拦。」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她站了一会儿,说出了第二句话。
「夫人,我弟弟才十岁。」
我仔细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不管她日后会变成什么人……此时此刻,她是一个怕弟弟去边关送命的姐姐。
「我会处理。」
我说完这句话,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她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多谢夫人。」
声音很轻。
当天晚上我去了外书房。
三年来第一次。
裴景琛坐在灯下看公文,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
然后他恢复了平静。
不是冷淡,是那种日久生出来的漠然。
「什么事?」
「姜云策去边关的事,你定了?」
他放下公文。
「定了。」
「他十岁。」
「我十岁的时候已经在军营里了。」
「你是裴家的嫡子,身后有整个裴家兜底。他姓姜。」
他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到了边关,谁照应他,谁保他命。」
我的声音没有升高。
「他如果死在那里,你怎么跟姜兄交代。」
裴景琛沉默了很久。
「我已经写信给边关的旧部,让他们照顾。」
「旧部照顾和你亲自照顾是两回事。」
「所以我准备明年开春调回边关。」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
「我跟兵部已经递了调函。明年三月,我回边关驻防,到时候带云策一起去。」
他要走。
上一世他也走了,走了之后再没回来。
他死在了边关。
然后姜云策用他留下的一切反噬了裴家。
我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来。
「侯爷走了,侯府怎么办?」
「你管着,管了三年了,管得不是很好吗。」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东西。
「昭宁怎么办?」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昭宁有你在,比跟着我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略微低了一些。
我看着他。
三年了,他没有抱过昭宁一次。没有看过她一幅画。没有问过她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
他的女儿已经不认他了。
他说「昭宁有你在,比跟着我强」。
我深吸了一口气。
「侯爷,你可以走。但姜云策不能跟你去。」
他的脸沉下来。
「至少现在不行。他才十岁。你让他在府里再待几年,等他身体长成了,十五六岁再去不迟。」
他没有立刻反驳。
我看出他在犹豫。
姜云窈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我弟弟才十岁。」
「你真那么心急,就自己先去。等他大了,我让人送他过去。」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是怕他去了边关出事,还是怕他去了边关……跟我学了真本事?」
我没有接话。
他起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放慢了一瞬。
「你变了,裴氏。」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防着他们姐弟,但我告诉你……你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他走了。
我站在外书房里,面前的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书桌上摊着的公文旁边,放着一卷兵书,书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旁边用镇纸压着一张纸,上面是姜云策写的兵法笔记。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远超十岁孩子应有的水准。
纸页最底下一行小字……
「裴叔叔说,军人当守一方安宁,云策记住了。」
我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然后我把兵书合上,把笔记放回原处。
转身出了门。
回到内院的路上,经过姜云窈住的东厢。
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着一个纤细的影子,正在伏案写字。
我没有停步。
回到正房,昭宁已经睡了。
她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战国策》,书页停在苏秦佩六国相印那一段。
书页空白处有她用小字写的批注……
「苏秦之妻不下纴,何也。前倨后恭,人情也。」
八岁。
我把书合上,放在她枕边。
拉好被子,坐在床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眉眼越来越像我。
上一世这张脸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从漠北送回来的一幅画像……因为连遗体都没能运回来。
画像上的她穿着漠北的衣裳,面容消瘦,眼睛里没有光。
我攥紧了被角。
这一世,谁都别想碰她。
第二天清晨,裴忠来报。
「夫人,侯爷昨夜派人给兵部送了信,撤回了调函。」
我正在给昭宁梳头,手里的梳子没有停。
「但侯爷说了另一件事。」
「说。」
裴忠深吸了一口气。
「侯爷说,他要带姜公子去见宫里的贵人。那位贵人是侯爷的故交……当今太子太傅,周大人。」
我的手停在昭宁的发尾。
太子太傅周大人。
上一世,姜云策就是通过周大人搭上了太子的线,后来太子登基,他一路平步青云,二十岁封镇南大将军。
裴景琛撤了调函,不去边关了,但他换了一条路。
他不把姜云策送去战场,他把姜云策送进朝堂的核心。
我放下梳子,「什么时候?」
「三天后。」
三天。
昭宁在镜子里看着我,歪了一下头。
「娘,怎么了?」
「没事,抬头,娘把辫子编好。」
我用了一天的时间想这件事。
如果我阻止裴景琛带姜云策见周大人,他会用别的方式。
他铁了心要栽培这个孩子,我堵一条路,他就开另一条。
上一世他用军营,这一世我堵了军营,他就用朝堂人脉。
我堵不完,但我可以做另一件事。
第二天,我带着昭宁出了门。
去的是城东的谢家。
谢家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当家主母谢夫人和我母亲是旧交,两家来往几十年。
我上一世从来没有动用过娘家和世家的关系网,因为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姜云窈和姜云策。
这一世不会了。
谢夫人看到昭宁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丫头长得真好。」
昭宁规规矩矩行了礼,不怯不慌,声音清亮。
谢夫人让她写了一幅字,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八岁的孩子,写出这样的字。」
她看向我。
「你教的?」
「我请了程夫子。」
「程夫子教的是笔法,这个骨架是你的。」
她笑了笑。
「你当年在闺中就是有名的才女,怎么嫁了人反倒藏拙了这么多年。」
我没有接这句话。
我带昭宁来不是叙旧的。
「谢姐姐,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明年春天宫里的赏花宴,我想带昭宁去。」
谢夫人看了我一眼。
赏花宴是京城贵妇圈的顶级社交场,各家的嫡女在这里亮相,等于在整个上流社会面前挂了号。
上一世昭宁从来没有参加过,因为那个名额被姜云窈用了。
「可以,我给你递帖子。」
「谢谢姐姐。」
回去的路上,昭宁坐在马车里,安静了很久。
「娘,谢伯母为什么一直看我的手?」
「因为你的字写得好。」
「真的吗?」
「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三年练字磨出来的。
「娘,我还要更好。」
八岁的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逞强,是认真。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三天后,裴景琛带姜云策去了周大人府上。
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姜云策回来以后,整个人的状态变了。
他开始更加用功。
族学的先生说,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有读书。
他不再叫我「裴夫人」了。
他叫我「夫人」。
这个称呼的转变我注意到了。「裴夫人」是客气的、疏远的,「夫人」是亲近的、攀附的。
裴景琛教了他什么,我不知道。
但周大人那一面之后,这个十岁的男孩开始学会了经营关系。
五月,发生了一件事。
昭宁在骑术课上摔了马。
马术师傅孙六当场吓白了脸,抱着她就往内院跑。
我从账房冲出来的时候,昭宁躺在孙六怀里,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脸色苍白,但没有哭。
「娘,我没事。」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掉眼泪。
大夫来了,左臂擦伤加扭伤,骨头没断。
包扎的时候她一声没吭,只是手指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
裴景琛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大碍,转身走了。
没有进门。
没有问一句。
昭宁的眼睛看着门口,看着她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我的衣角。
「娘,我不疼。」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她床边,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手心全是汗。
当天晚上,姜云窈来探病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听说裴妹妹受伤了。这是我熬的鸡汤,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她的表情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昭宁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接过汤碗。
「多谢。」
姜云窈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昭宁身上停了停,然后退了出去。
她走后,昭宁低声说了一句。
「娘,她的眼睛笑了,但是脸没笑。」
八岁的昭宁,已经能看出这些了。
我把汤碗放到一边,没有让昭宁喝。
「睡吧。」
她闭上眼睛。
我端着那碗汤出了房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月光底下,东厢的灯又亮着。
姜云窈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伏案的姿势一如既往。
我把汤倒在了花坛里。
时间走得比我以为的快。
昭宁十二岁那年的春天,谢夫人递来了赏花宴的帖子。
昭宁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我给她的白玉簪。
她站在铜镜前,身形已经开始抽条了,眉目清秀,气度沉稳,不像十二岁的小姑娘。
马车出府门的时候,姜云窈正从东厢出来。
她十七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容貌极盛。
她看见昭宁上马车,目光在那身鹅黄色的衣裳和白玉簪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赏花宴在长宁公主的别院,京城各家的主母和嫡女都到了。
昭宁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亮相。
她没有怯场。
入席的时候她行礼落落大方,坐姿端正,与旁边的姑娘搭话不卑不亢。
中间有人提议各家小姐献才,有弹琴的,有作画的。
轮到昭宁,她站起来。
「我写一幅字吧。」
有人拿来笔墨。
她提笔写了四个字……「松柏之志」。
笔锋刚健,结构稳实,收笔的时候力道沉着,不像十二岁的手写出来的。
满堂安静了一瞬。
长宁公主拿过来看了半天,抬头看我。
「裴夫人,你这个女儿藏了好几年了。」
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散场的时候,好几位夫人过来跟我搭话,明里暗里在问昭宁有没有定亲。
她才十二岁。
但在京城的世家圈子里,好苗子都是提前盯着的。
我一一应付过去,什么都没有承诺。
回去的路上,昭宁坐在马车里,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娘,今天那些姐姐都会弹琴。」
「你想学?」
「不想。」
她把手放下。
「我就写字就好了。我写得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地方松了一下。
上一世的昭宁什么都不会,被赐婚的时候连一封像样的信都写不出来。
这一世她可以站在满堂贵女面前,稳稳当当写四个字,让所有人记住她。
回到侯府的时候,裴景琛正好在门口。
他身边站着姜云策,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快跟他齐平了。
他们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烟火气,像是去了什么热闹的地方。
裴景琛看到我们下马车,目光在昭宁身上停了一下。
「去哪了?」
「赏花宴。」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大概不知道我带昭宁出去参加了什么场合,也不关心。
姜云策站在他身后,对我行了一礼。
「夫人。」
他长大了很多。五官已经褪去了少年的稚气,轮廓硬朗,眼神沉静。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已经在边关立了首功了。
这一世他还在京城,在族学,在裴景琛的羽翼下稳扎稳打。
但他的成长速度并没有因此放慢。
裴景琛带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朝堂人脉。周大人、兵部的官员、几个勋贵世家,裴景琛一家一家地带他去见。
他每见一个人,就多一份资源。
每多一份资源,就离上一世那个镇南大将军更近一步。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四岁的姜云策,对我行的礼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息。
然后移开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账房里,把这几年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侯府的家产在我手里,契书副本在娘家。
昭宁的教养我亲手抓,她的人脉我亲自带她经营。
姜云窈没有入族谱,没有用过侯府的核心资源。她靠自己的努力学了很多东西,但没有得到上一世那种碾压式的起点。
姜云策没有进军营,没有提前建立军功。他在族学里学问很好,裴景琛给他搭了朝堂人脉的路子,但没有兵权,没有军功,没有实打实的战场资历。
他将来可能会做官,但大概率不会像上一世那样二十岁封大将军。
我做的所有事情,核心只有两件……保住昭宁,削弱姜家姐弟的起点。
但我漏算了一件事。
我算到了裴景琛会用自己的方式栽培姜云策。
我没有算到姜云窈会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第二天,裴忠来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
我从账册里抬起头。
「什么人?」
裴忠的脸色很微妙。
「内务府的嬷嬷,说是来各府查看适龄女子的名册。」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选秀。
上一世姜云窈是以裴家养女的身份入选的,因为她在族谱上。
这一世她不在族谱上,她不是裴家的人。
她没有入选的资格。
「嬷嬷已经走了,名册上只登了昭宁小姐的名字。」
我松了口气。
但只松了一瞬。
「还有一件事。」裴忠压低了声音。
「嬷嬷走的时候,姜姑娘在二门口拦住了她。」
我的手指攥紧了账册。
「姜姑娘对嬷嬷说……她虽不在裴家族谱上,但她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军人,按大燕律,功臣遗孤有独立参选的资格。」
裴忠停顿了一下。
「嬷嬷查了律例,姜姑娘说的是对的,她当场把自己的名字补上了名册。」
我坐在账房里,手里的账册已经被我攥出了褶皱。
姜云窈。
十七岁。
她花了七年时间,在没有族谱身份、没有顶级先生、没有侯府核心资源的情况下,自己找到了一条路。
功臣遗孤独立参选。
这条律例我上一世不知道,因为上一世她根本不需要……她直接用裴家养女的身份进去了。
这一世我堵了族谱这条路,她就从律例里翻出了另一条。
我闭上眼睛。
上一世她被我送进宫,成了皇后。
这一世她靠自己爬进去。
结果有区别吗。
当天下午我去了东厢。
姜云窈正在收拾房间。
她把七年来抄写的所有讲义、笔记、书册分门别类地摞在桌上。
听到我进来,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行了礼。
「夫人。」
七年了,她还是叫我「夫人」。
不是「母亲」,不是「裴夫人」,是「夫人」。
上一世她从第一天起就叫我「母亲」,叫得软软的,甜甜的,一声一声地叫进我心里。
这一世她没有叫过一次。
「选秀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
「你知道进了宫意味着什么?」
「知道。」
她看着我。
「夫人是来劝我不要去的吗。」
我看着她。
十七岁的姜云窈,眉目之间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是上一世她坐在凤椅上时的那种笃定。
只是现在还没有那么强。
「我不劝你。」
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你弟弟怎么办?」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弟弟有侯爷照看。」
「侯爷迟早要回边关。」
她沉默了。
「姜云窈,你弟弟现在十四岁,没有军功,没有官职,在裴家族学读书,身份是寄养的外姓子弟。你走了之后,他在侯府的日子会比现在更难。」
我的声音没有温度。
「你确定还要走。」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夫人,七年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和弟弟在侯府住了七年。吃穿不缺,这是事实。但夫人心里清楚,您从来没有把我们当家人。」
我没有说话。
「客房、外院、不同的先生、不同的待遇。我都记得。」
她抬起头。
「我不怨您,您有您的道理。但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的目光很稳。
「我进宫,不是为了谁,是为了我自己和弟弟。」
她行了礼,转身继续收拾桌上的书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东厢。
回正房的路上,我在院子里碰到了昭宁。
她十二岁了,个子蹿得很快,站在那里已经到我肩膀了。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是《资治通鉴》。
「娘,姜姐姐要进宫了吗?」
「你听谁说的?」
「丫鬟们在说。」
她看着我。
「娘,你不高兴。」
我摇头。
「娘不是不高兴,娘在想事情。」
她歪了一下头,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娘,她要是做了娘娘,会不会对我们不好?」
十二岁。
她已经开始想这些了。
我蹲下了身子……已经不用蹲太低了。
「不会,因为不管她做了什么,娘都会护住你。」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我也要护住自己。」
她说完拿着书走了,步伐很稳。
选秀在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姜云窈没有再来找我,也没有出过东厢的门。
她在准备。
裴景琛得知选秀的事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来找了我一趟。
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到正房。
「云窈要参选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不反对?」
「她是功臣遗孤,有独立参选的资格,我反对不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她是好孩子。」
我没有接话。
「这七年,你对她严苛了。」
我抬头看他。
「我给她吃穿,给她先生,给她安身之处,侯爷觉得哪里严苛了?」
「你没给她温暖。」
我看着他的眼睛,「侯爷,您给过昭宁温暖吗。」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选秀那天是八月十六。
姜云窈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出了门。
她经过正堂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七年的时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不是苦相,是一种被磨砺过的锋利。
她行了一个礼。
不是大礼,是平辈之间的拱手礼。
「夫人,多谢七年照拂。」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的如释重负。
三个月后,消息传回来。
姜云窈被选入宫中,初封才人。
又过半年,晋封婕妤。
再过一年,封妃。
消息一道道传进侯府,裴景琛每接到一道都沉默很久。
他知道那个他亲手没能护好的孩子,在宫里一步步往上爬。
而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姜云窈封妃那天,姜云策来找我了。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族学的青衫,站在我面前。
他的身量已经完全超过了裴景琛,肩宽背直,面容冷峻。
「夫人。」
「什么事?」
「我姐姐封妃了。」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我要离开侯府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哪?」
「周大人替我谋了一个职位,边关斥候营的副尉。」
他看着我。
「不是侯爷安排的,是我自己去求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夫人,这些年多谢照拂。您的好我记着,您的不好我也记着。」
他行了一个礼,弯到九十度,和七岁那年一样。
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上一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抄家的那天,他对着我说「夫人待我有养育之恩,但裴家该还的债也该还了」。
然后他把整个侯府连根拔起。
三天后,姜云策离开了侯府。
裴景琛亲自送他到城门口。
回来的时候,裴景琛站在府门前,一个人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了正房。
七年来第一次。
他坐在桌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给昭宁缝的荷包放下。
「什么意思?」
「你从带他们回来的第一天就不肯接纳他们。族谱、先生、军营,你一道一道地拦。」
他转头看我。
「你拦了七年。」
「我没有拦,我只是没有把裴家的东西双手奉上。」
「结果呢?云窈进了宫,云策去了边关,他们靠自己走出去了,你拦了个寂寞。」
我看着他。
「侯爷,他们走出去了。不是从裴家走出去的……是从他们自己的路走出去的。」
他皱眉,「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们将来做了什么事,跟裴家无关。」
我的声音一字一顿。
「他们用的不是裴家的名,不是裴家的人脉,不是裴家的军功。他们成了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做了什么,也与裴家无干。」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你到底在防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永远让我难以信任,甚至我无数次想告诉他前世的真相,都张不开口。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我的回答,起身走了。
又是一个人在外书房过夜。
但这次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读不懂。
不是怒,不是怨。
更像是困惑。
他不理解我。
他永远不会理解,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上一世。
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死在漠北的消息传回来时,那张薄薄的信纸上冰冷的四个字……「病亡,已葬」。
他也没有看到姜云策踏进侯府大门时,身后跟着的全副武装的兵卒。
姜云策走后的第三年,边关传来消息……他在斥候营立了功,升了校尉。
又过一年,升了参将。
速度比上一世慢了很多。
上一世他十四岁进军营,有裴景琛的全部人脉和军功做后盾,一路破格提拔。
这一世他十六岁去的,没有裴家的军功背书,从最底层的副尉做起。
但他还是在往上爬。
宫里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姜云窈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她没有封后……至少目前没有。
她是妃位,不是最高的,但据说圣上对她很信重。
她入宫三年,没有给侯府递过一道旨意。
没有赏赐,没有问候,也没有降罪。
像是彻底切断了和侯府的联系。
昭宁十五岁了。
她出落得很好……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美,是一种让人一看就觉得稳当的气质。
腰背永远挺得笔直,说话不急不慢,写的字比三年前更好了。
京城几家世家已经明里暗里递了话,都在问她的婚事。
我一家都没应。
上一世昭宁十五岁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然后一道懿旨下来,她就被送去了漠北。
这一世她的命不会被别人定。
五月,裴景琛收到了兵部的调令,调他回边关任副帅。
这一次不是他主动请调的,是上面的安排。
他在家待了快十年,已经不算是第一线的将领了。
但他的资历和能力还在。
他来找我。
这次他坐在正房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可能要走了。」
「我知道。」
「昭宁……」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放心,她很好。」
他点了一下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些年,对她不够好。」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我没有接,因为不是「不够好」三个字能概括的。
「她现在十五了,出去的时候别人都说裴侯的嫡女才情出众、气度非凡。」
他的目光复杂了一下。
「是你教得好。」
「她自己争气。」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你做主,如果……」
他停了一下。
「如果宫里有什么旨意下来,你替我挡住。」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你替我挡住」。
上一世他走了之后,什么都没交代。他以为姜云窈和姜云策会替他照顾家人。
他错了。
「我会挡。」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夫人。」
「嗯。」
「昭宁她……她恨我吗。」
我沉默了三息,「你去问她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去。
他走了。
六月初三,裴景琛带队出发去边关。
昭宁站在府门口送行。
她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用白玉簪别着,站得笔直。
裴景琛在马上看着她。
父女两个对视了几息。
裴景琛张了张嘴。
昭宁先开了口,「父亲保重。」
四个字,不多不少,没有哽咽,没有挽留。
裴景琛的手攥了一下缰绳。
然后他拨转马头,走了。
马蹄声渐远。
昭宁转身进了门,没有回头看。
我走到她身边,她的侧脸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没有让我看到。
裴景琛走后的第八个月,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内务府的太监,带了一道口谕……不是懿旨,是口谕。
「贵妃娘娘问裴夫人安好,另有一事相询……裴府嫡女昭宁今年十六,婚事可有着落?」
贵妃。
姜云窈升了贵妃。
我站在正堂接口谕的时候,昭宁就站在我身后。
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昭宁,上下打量了一圈。
「裴姑娘好相貌,难怪贵妃娘娘惦记着呢。」
我的手垂在袖子里,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
上一世就是这样开始的。
先是「问婚事」,然后是赐婚,赐给漠北老将做续弦。
我的嗓子发干。
但我的声音没有抖。
「回公公的话,小女的婚事,侯爷临行前已有安排,待侯爷回京后定夺。」
太监的笑容顿了一下。
「裴夫人,这可是贵妃娘娘亲自过问的。」
「正因为是贵妃娘娘过问,我才不敢草率。侯爷不在家,小女的终身大事做不了主。还请公公回禀娘娘,容我们等侯爷回京再议。」
太监看了我一眼,笑容收了收。
「那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夫人好好考虑。」
他走了。
我转过身,昭宁站在那里,脸色白了一层。
但她的眼睛是定的,「娘,她要把我赐婚。」
不是疑问。是陈述。
十六岁的昭宁,已经什么都懂了。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
「娘说过,谁都别想碰你。」
当天晚上我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娘家,一封给谢夫人,一封给边关的裴景琛。
给裴景琛的那封信只有一句话……
「姜云窈过问昭宁婚事,来者不善,速回。」
信送出去之后,我坐在灯下,盯着烛火看了很久。
上一世裴景琛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因为上一世没有人告诉他。
等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这一世不会了。
七天后,宫里第二次来人。
这次不是口谕了。
是一道正式的懿旨。
「贵妃懿旨……裴家嫡女昭宁,赐婚漠北守将韩廷之,择日完婚。」
懿旨的黄绢展开在正堂的案桌上,每个字都刺目。
传旨太监站在堂中,笑意盈盈。
身后跟了四个宫人,手里捧着赐婚的礼盒。
昭宁站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收紧。
但她没有退后半步。
我没有跪下接旨。
传旨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裴夫人,接旨吧。」
「公公,这道旨意,我接不了。」
我的声音没有发抖。
太监的脸色沉了下来。
「夫人,这是贵妃娘娘的懿旨。」
「贵妃娘娘的懿旨,管的是后宫的事,赐婚朝臣之女,需要的是圣旨,不是懿旨。」
太监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把黄绢卷起来。
「夫人的意思,是说贵妃娘娘越矩了。」
「我没有说这话,我只是在问公公……这道旨意,圣上知道吗?」
太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移到昭宁脸上。
昭宁回视他,目光一寸都没有退让。
「咱家回去禀报娘娘,夫人好自为之。」
他走了。
宫人捧着礼盒跟在后面,脚步匆匆。
堂上只剩下我和昭宁。
我松开她的手,她的掌心有一片冷汗。
「娘,她会再来。」
「我知道。」
我转身去书房,提笔写了第二封信给裴景琛,让快马加急送出去。
同时写了一封信给谢夫人,请她把今天的事传到长宁公主耳朵里。
贵妃越矩赐婚朝臣之女……这件事如果闹大,姜云窈的位子会不稳。
她不会让这件事闹大的。
果然,三天后宫里来了第三道消息。
不是懿旨,也不是口谕。
是一封信。
姜云窈亲笔写的。
信上的字迹我认得……是陈氏教她的楷体,工整而漂亮。
「裴夫人亲启:前日赐婚一事,系本宫思虑不周。漠北韩将军乃国之栋梁,本宫本意为裴姑娘择一良配,不想唐突了夫人。此事暂且搁下,容后再议。另,本宫近日得了几匹好料子,着人送往侯府,给裴姑娘裁衣,望夫人勿怪。」
我把信看了两遍。
退了一步,但没有退干净。
「容后再议」四个字留着尾巴。
料子我让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当天晚上,昭宁来找我。
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娘,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能只会写字。」
她抬起头看我。
「我要有自己的本事,要有自己的人,要让谁都不敢轻易动我。」
十六岁的昭宁,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眼神和我年轻时一样。
我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好。」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娘家。
我的父亲已经致仕,但在军中的旧部还在。
我让昭宁拜了父亲的旧部刘将军为师,学的不是骑射……那些她早就会了。
学的是兵法和舆图。
我的父亲看着昭宁练了一天的功课,沉默了很久。
「你早该带她来的。」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你在防什么人?」
「爹,您别问了。」
他没有再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昭宁十七岁那年,边关传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裴景琛在一场遭遇战中受了重伤,暂时无法归京。
第二个……姜云策升任副将,驻守南疆。
两个消息前后脚到的。
我看完信,坐在书房里,手撑着桌面。
裴景琛受伤了。
上一世,他是在战场上战死的。
这一世他受了重伤,但没有死。
还有机会。
但姜云策已经是副将了。
他走的路比上一世慢,但终点可能是一样的。
我给裴景琛回了信……
「家中一切安好,昭宁已有师从,勿念。侯爷务必保重。另:姜云策已任副将,望侯爷留意。」
最后五个字我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
最终还是留了。
该提醒的,我都提醒了。
他听不听,是他的事。
裴景琛伤好后没有回京。他继续留在边关。
他给我回了一封信……
「知道了。」
两个字。
又过一年。
昭宁十八岁了。
京城里几乎所有世家都知道裴侯的嫡女文武双全、气度出众。
上门提亲的踏破了门槛。
我挑了很久。
最后选了一个人……翰林院编修沈砚之,寒门出身,二十一岁的探花郎,为人清正,眼神干净。
昭宁见了他一面。
回来以后她坐在房间里,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
「他说他喜欢我的字。」
她顿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那种喜欢。他看了很久,问我师从何人。我说是程夫子,他说不对,骨架不是程夫子的路子。」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说,像是军中人的笔法。」
她抬头看我。
「娘,他看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呢。」
她低下头,耳根红了一层。
「娘做主。」
婚事定在了秋天。
定亲的消息传到宫里,姜云窈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道喜的旨意,没有赏赐,什么都没有。
但裴忠来报了一件事……
定亲的第二天,姜云策的人到了京城。不是他本人,是他派来的亲信。
亲信在城里待了三天,见了几个人,然后走了。
我让人查了那几个人的身份。
一个是兵部的主事。
一个是刑部的文书。
一个是大理寺的录事。
全是不起眼的小官。
但这三个衙门凑在一起,刚好能做一件事……构陷一桩通敌案。
我的手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上一世就是通敌案。
姜云策参奏裴家通敌,证据确凿,抄家入狱,一夜之间侯府覆灭。
这一世,他已经开始布局了。
只是这一世,他还没有足够的权力把这件事做成。
他是副将,不是大将军。
他还差最后一步。
但这一步,早晚会来。
我提笔给裴景琛写了最后一封信……
「侯爷,姜云策在布局,通敌案的棋子已经落了三颗,我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您若还念着裴家的血脉,就请做一个选择……是您亲手解决,还是我来。」
信送出去二十天,裴景琛的回信到了。
不是两个字了。
是一整页纸。
他的字迹比以前潦草了很多,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写得很急。
「你说的事我查了。云策在南疆确实安排了人,边关这边也有动作……有人在翻我早年的旧档,查我与北境各部族的往来记录。」
「我不信他会恩将仇报,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需要证据。」
「你先把昭宁的婚事办了。快办,别拖。」
最后一行字写得最重……
「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裴家的东西,一样都不能让他们拿走。」
我把信看了三遍。
他信了。
不是全信,但他开始认真对待了。
昭宁的婚事提前到了八月。
沈砚之那边也同意了,他的家境简单,没有那么多规矩要走。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但体面。
谢夫人亲自来了,几个世家的主母都到了场。
昭宁出嫁那天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嫁衣。
她站在正堂行礼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和她五岁时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姿势一样。
我坐在上首,看着她。
她十八岁了,眉目明朗,气度从容。
和上一世被赐婚时哭得站不稳的那个女孩判若两人。
她朝我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的时候,我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
「娘,谢谢你。」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没有掉眼泪。
沈砚之扶着她上了花轿。
轿帘放下之前,她从缝隙里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亮得很。
没有恐惧,没有不安。
花轿走远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长街尽头的灯笼光一点点消失。
身后的侯府空了很多。
当天晚上,裴忠来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
不是太监,是一个宫女。
宫女带了一份薄礼和一句话。
「贵妃娘娘恭贺裴姑娘新婚之喜。娘娘另有口谕……请夫人明日进宫叙话。」
进宫。
上一世我没有被单独召见过。
因为上一世的一切都是通过懿旨完成的,姜云窈从不需要当面跟我说什么。
这一世她召我进宫。
我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正式的命妇装束进了宫。
在贵妃的寝殿外面等了半个时辰。
殿门打开的时候,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姜云窈坐在正殿的软榻上,穿着贵妃的常服,头上戴着累金凤钗。
二十二岁的她,容貌已经完全长开了,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她看到我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夫人,好久不见。」
我行了礼。
她抬手让宫人都退下了。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夫人,昭宁嫁了个好人家。沈家虽然清贫,但沈探花前途不可限量。」
「多谢娘娘挂念。」
她笑了笑。
「夫人还是这样,客客气气的。」
她靠在软榻上,看着我的目光和小时候截然不同。
没有仰视,没有恳求。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
「夫人,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娘娘请说。」
「我弟弟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面上没有变化。
「哪方面的事?」
她看着我,笑容没有变。
「夫人,你七年来一直在防我和弟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轻。
「不入族谱,不给资源,不让进军营。你一道一道地拦,拦了七年。」
她放下茶杯。
「后来我进了宫,弟弟去了边关,你以为你赢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夫人,你拦住的,只是时间。」
她靠近了一步。
「弟弟现在是副将。再过两年,他会是大将军。」
她的声音降低了,「到那个时候,裴家欠我们的,我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我的影子。
「姜云窈,裴家欠你什么。」
我的声音也很轻。
「七年,吃穿用度一样不缺,大夫请了,先生请了,安身之所给了。你觉得裴家欠你什么。」
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没有给过我温暖。」
「你要的不是温暖,是裴家的一切。」
她的脸色变了。
我退后一步,「姜云窈,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警告我。你告诉我你弟弟要做大将军,你要清算裴家?」
我看着她。
「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裴家的家产,一文钱都不在侯府,族谱上没有你们的名字。昭宁已经嫁出去了,你赐不了婚。」
她的嘴唇抿紧了。
「而你弟弟做的那些事……兵部、刑部、大理寺的人,那些翻旧档的动作……我都知道。」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景琛也知道!」
她的脸白了一层。
我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姜云窈,你的路你自己走,但裴家的人和裴家的东西,你一样都拿不到。」
我推开了殿门。
回侯府的路上,马车经过长安街,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流。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
十八年了。
从我带回那两个孩子到现在,十八年。
上一世我用这十八年把他们养大,然后被他们毁掉。
这一世我用这十八年保住了我的女儿,守住了裴家的根基。
姜云窈要来的东西,我一样都没给。
姜云策要毁的东西,我一样都没让他碰到。
马车到了侯府门口,裴忠迎上来。
他的脸色和今早不一样了。
「夫人,边关来了急信。」
我的脚步停住了。
「侯爷亲笔写的,就一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姜云策通敌的证据,我拿到了。」
我接过信,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裴景琛的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了,墨迹深浅不一,落笔时手一定在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终于相信了。
他花了这么多年的心血养大的那个孩子,真的在谋算裴家。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已密报兵部,云策构陷裴家的证据和他通敌的实证一并呈上。三日内会有圣旨。你在家中等消息,不要出门。」
三天。
我把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
叫来裴忠。
「从现在起关闭府门,所有人不进不出。外院的下人全部集中到后院待命。」
裴忠张了张嘴。
「快去!」
他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正堂里,抬头看着墙上裴家历代先祖的画像。
上一世,这面墙上的画像被姜云策的人从墙上扯下来,踩在脚底下。
这一世不会了。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傍晚,城里开始有风声了。
裴忠打听到的消息……兵部连夜开了三次会,大理寺提审了几个人,刑部封锁了一批档案。
姜云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文书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第二天夜里,宫里来了人。
不是太监,不是宫女。
是禁军。
四个人,全副武装,站在侯府门前。
领头的军官拿出一道令牌。
「奉旨,请裴夫人即刻进宫面圣。」
面圣。
我换了正装,跟着禁军进了宫。
不是贵妃的寝殿,是御书房。
圣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文书。
我行了大礼。
「起来吧。」
圣上的声音不算冷,但也没有温度。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书。
「裴夫人,你的丈夫裴景琛从边关送来一批证据,指证南疆副将姜云策暗中与南边部族勾连,意图构陷裴家通敌谋反。」
他抬起头看我。
「你知道这件事吗?」
「回陛下,臣妇知情。」
「你知道多少?」
「臣妇知道姜云策三年前安排了人在兵部、刑部、大理寺活动,翻查裴家旧档,拼凑通敌的证据。」
我深吸了一口气。
「臣妇也知道,贵妃娘娘对此事知情。」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圣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
「你怎么知道贵妃知情?」
「三天前贵妃娘娘召臣妇进宫。她亲口对臣妇说,姜云策会做大将军,到时候要跟裴家清算。」
我的声音没有发抖。
「她说的原话是……裴家欠他们的,她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圣上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旁边的太监。
「传贵妃!」
半个时辰后,姜云窈到了御书房。
她跪在地上的时候,眼神扫过我,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的东西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她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
更没有想到我会直接把她说过的话复述给圣上。
圣上没有跟她说太多。
他只是把裴景琛送来的证据一份一份地摊开在她面前。
姜云策的亲笔信件。
他与南边族联络的密函。
他安插在三个衙门里的人的供词。
每一份,都是铁证。
姜云窈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到最后,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陛下,臣妾不知情……臣妾对弟弟的事……」
「够了。」
圣上的声音很平。
「贵妃,你三天前亲口对裴夫人说的话,你自己不记得了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圣上站起来。
「姜云策通敌谋反,证据确凿,即刻拿办。贵妃姜氏知情不报,废黜贵妃之位,降为庶人,迁冷宫。」
姜云窈跪在地上,浑身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圣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我这一世第一次见到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愤怒。
是后悔。
她后悔三天前叫我进宫。
她后悔亲口把底牌告诉了我。
她以为她在警告我,不知道她在给我递刀。
两个太监上来架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她被拖出御书房的时候,身上的贵妃常服拂过冰冷的石板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殿门关上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圣上。
圣上看了我一眼。
「裴夫人,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备他们姐弟的?」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
「回陛下,从他们进侯府的第一天。」
圣上沉默了很久。
「你防了十八年。」
「是。」
他叹了口气。
「回去吧。裴景琛的军功朕会另行封赏,裴家的事不会再有人动了。」
我磕了头,退出了御书房。
出宫的路上,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橘色。
我走过长长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
十八年。
从我重生的那一天起到今天。
上一世我用善良和信任把两条蛇养大,它们反过来咬死了我的女儿,毁了我的家。
这一世我用十八年的冷静和清醒,把每一步棋都走在了它们前面。
昭宁嫁了好人家,平安幸福。
裴家的家业完好无损。
姜云窈和姜云策的下场,是他们自己选的。
我走出宫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过来。
暖的。
侯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外,裴忠站在车旁,看到我出来,眼眶红了。
「夫人,都结束了。」
我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马车缓缓动了。
经过长安街的时候,我从帘缝里看到街边有一家铺子刚开了门,蒸笼上冒着白气。
店门口站着一对母女,小女孩骑在母亲的脖子上,笑得很大声。
我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了帘子。
回到侯府,我走进正堂。
墙上的画像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一幅都没少。
我站在画像前,把衣襟里的信拿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遍。
裴景琛的字。
潦草的,颤抖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供桌上的铁匣子里。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
昭宁种的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大了,枝叶繁茂,挂满了青色的小果子。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日头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我转身回了房间,铺开纸,给昭宁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一切安好。」
其实从进侯府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裴夫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不是嫌恶,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透彻。
就像她早就看过了我的一生,知道我会在哪一刻微笑,在哪一刻撒谎,又会在哪一刻为了往上爬而不择手段。
我曾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为了消弭那种不安,我拼命地表现。我读书,我练字,我乖巧得像个影子。
可无论我做得多好,她给我的永远是恰到好处的体面,和深不见底的防备。
她不让我入族谱,不让我叫她母亲。
她把我和云策隔绝在裴家的核心之外,像养两只名贵的猫犬,给食给住,却绝不给名分。
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那是她的偏心,是她身为高门主母的傲慢。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要爬上去。
我要让那个永远冷静、永远高高在上的女人,跪在我面前,看我如何挥霍她最珍视的裴家荣光。
进宫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裴夫人站在台阶上,面色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当时在心里笑:
你拦了我七年,可我还是成了皇上的女人,你拦得住吗?
后来,我成了婕妤,成了妃,最后成了贵妃。
我开始给云策铺路。
我看着他在南疆一点点建立势力,看着他把手伸进兵部、刑部。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裴景琛老死或战死,我就让云策接手裴家军,把裴昭宁送去最荒凉的地方联姻,让裴夫人孤苦伶仃地守着那个空壳侯府。
那是我的梦,做了整整十八年的梦。
直到那天,裴夫人进宫。
她站在御书房的阳光里,背脊挺得比我还直。
她一字一句复述我警告她的那些话时,我才猛然惊觉。
原来这十八年里,我以为自己在织网,其实我只是一只被她扣在琉璃盏下的蝉。
她看着我蹦跶,看着我鸣叫,看着我自以为是地往死路里钻。
她保住了裴昭宁,保住了裴家,甚至保住了裴景琛那个蠢人的名声。
如果……如果十八年前,进府的第一天,我不去算计那个名分,不去想那些不属于我的荣华富贵。
裴夫人,会不会也曾想过,给我一个真正的家?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
这场跨越两世的博弈,她赢在清醒,我输在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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