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将尽,更鼓声在将军府外巷道里回荡。我仍坐在主厅案前,烛火映着舆图上乌岭关的朱笔标记,指尖压着那份刚写完的追查令。文书叠在左手边,最上面是兵部暗察司七日内必须呈报的指令单。副将已领命去办,厅内只剩值夜的小校立于门侧,不敢出声。
我揉了压得发僵的眉心,抬眼望向窗外。天未亮,星子渐稀,檐角滴水声断续传来,昨夜那场雨还没彻底停。袍角沾了湿气,贴在腿上,我不曾换下昨日入宫时的常服。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得不像寻常传令。小校立刻转身去开门,风卷着湿气扑进来,一名传令兵滚身下马,甲叶带水,跪倒在门槛外。
“八百里加急军报!”他双手呈上泥封火漆的信筒,声音沙哑,“西北急报——匈奴破关,连陷三村,百姓死伤无数!”
我起身接过,刀鞘蹭过案角发出一声轻响。拆开信筒抽出战报,目光扫过第一行字,脊背便绷直了。烧杀抢掠四字之后,列着被毁村落名:柳河屯、青石坡、白杨集。皆是我去年亲自巡查过的驻防点。其中青石坡守军仅三百,原报称粮草可支两月,如今竟无一卒突围求援。
我立刻命人取来南疆全境舆图,重新铺展于长案。副将闻讯赶来,手中还拿着我昨夜批注的巡防调整方案。我把战报递给他看,自己则抽出近三个月所有边境哨探回报,一页页翻检。
“滇南道。”我指着舆图上一条偏僻山路,“你记得这处商队踪迹吗?三个月前初现,上月再报一次,路线沿此山脊北移,与敌军突袭路径重合度极高。”
副将俯身细看,脸色变了:“他们不是私贩?”
“是探路。”我提笔在地图上画出两条线,一条为商队活动轨迹,一条为敌军进攻路线,“有人借民间商路,一步步摸清我边防空隙。我们早前的松懈,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
我当即执笔撰写紧急军情呈报,将两份记录并列附后,命人火速送往宫中。写毕抬头,天光已透窗纸,外头传来鸡鸣。我知道,这一封奏报,不只是通报战事,更是要让新帝看清——这场入侵并非偶然,而是蓄谋已久。
不到一个时辰,宫中圣旨便到了。
副将亲自迎出府门,捧着黄绸包裹的诏书回来。我立于厅中接旨,听宣读官念出“命镇国大将军顾晏之即刻点兵五万,出征西北,剿灭来犯之敌”时,未有半分迟疑。
“臣领旨。”
话音落下,我转身走向内室。铜盆早已备好,侍从端来温水为我净面。我脱下常服,换上玄铁战甲。甲片相扣,发出沉闷的金属声,肩铠压上双肩的瞬间,仿佛十年边关风雪一并归来。
校场集结号角吹响时,晨雾尚未散尽。
五万精锐已在城西大营列阵完毕,旌旗肃立,马匹安静,只偶尔传来铁甲摩擦的轻响。我佩剑登台,副将捧着圣旨站在我身侧。台下将士静默如山,目光齐齐望来。
我展开圣旨,当众宣读。每一个字都清晰掷地,不疾不徐。读至“平乱安民,不负忠勇”一句,台下响起低沉应和。
收起诏书,我走下高台,翻身上马。黑马通体乌黑,唯有额前一撮白毛,是我从南疆带回的老骑。它认得我的重量,踏出第一步便稳而有力。
队伍开始前行,蹄声如雷,震动官道。沿途百姓闻讯聚集,站在道旁观望。有人抱孩子踮脚张望,有人默默合掌祈福。我没有回头,只握紧缰绳,目视前方。
行至城门外三岔路口,我勒住马缰。
身后是京城高耸的城墙,城楼上的守军持戈而立;前方是通往西北的官道,蜿蜒入雾中。我调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皇城方向。宫阙隐在晨光里,飞檐挑着淡金色的天色,一如昨夜我离宫时的模样。
片刻后,我挥鞭策马,冲入前行的队伍前方。
风从耳边刮过,吹动披风猎猎作响。副将在后疾驰跟上,大声禀报:“前锋已出发两个时辰,按您昨夜拟定的行军序列推进,粮草先队已出东仓,预计明日午时可汇合于定州驿站。”
我点头,未语。
远处山影浮现,那是进入西北的第一道屏障。大军行进速度稳定,步卒、骑兵、辎重队各依序列,井然有序。这一切,得益于这几日我对旧制的整顿。那些曾被忽视的调度章程,如今成了行军效率的保障。
又行十里,路边出现一座废弃驿站。门匾歪斜,墙皮剥落,显然是近年战事频发所致。几名游骑正从林中返回,向副将汇报:“前方二十里无异常,但发现一处焚毁的车辙,像是百姓逃难时遗弃。”
我挥手示意停下。
翻身下马,走到那堆焦木前蹲下。残骸尚有余温,灰烬中混着布片和一只孩童的绣鞋。我拾起那鞋,不过巴掌大,底子已被烧穿。旁边还有一截断弓,漆皮脱落,是边民自备的防身武器。
“传令下去。”我站起身,把鞋交给随军医官,“沿途凡遇遗尸、废屋、难民痕迹,一律登记造册,不得遗漏。我要知道每一处受害之地的具体情形。”
医官郑重接过,记入簿册。
重新上马后,我下令继续前进。太阳已升至中天,雾气散尽,官道两侧田亩渐少,荒坡增多。远处山势陡峭,风中似乎传来隐约的号角声——不知是幻觉,还是边境真正的警讯。
副将靠近问我:“将军,今晚是否在渭阳城歇息?”
“不。”我说,“加快行程,今夜宿营野狼沟。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适合扎营。”
他应声而去。
我望着前方起伏的山脊,手按在剑柄上。那里将是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防线。匈奴此次来势汹汹,绝非劫掠小股便可收手。他们选在春耕时节动手,分明是要动摇我边疆根基。
但我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年轻将领。
这一次,我带着完整的军制、清醒的情报判断、以及朝堂的信任而出征。每一步行军,都不是盲目前进,而是基于已有部署的延伸。
风更大了,吹得披风紧贴后背。我眯起眼,看见远方一道灰影掠过山脊——或许是鹰,或许是斥候。不管是什么,它都该知道,这支军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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