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宾馆的宴会厅分三个档次。
一楼大厅是自助餐,摆着长条桌,铺白布,上面是面包、黄油、冷盘、汤,管饱不管好,一般是给随员和司机吃的。二楼是圆桌宴会,能摆二十桌,有服务员端菜,有翻译全程陪同,这是给一般专家和技术人员准备的。三楼是小厅,只摆一张长桌,铺着绣花桌布,水晶杯、银餐具、白瓷盘,墙上挂着中苏两国领导人的画像,这是最高规格——给代表团正副团长和部级领导用的。
今天的欢迎宴会设在三楼。
刘国清到的时候,重工业部的人已经到了。毕彦君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他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瘦,戴副金丝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毕部长。”刘国清走过去,伸出手。
毕彦君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握得不重,但稳。
“刘司长,久仰。陈院长前几天还跟我们部长提你,说你是个能办事的。”
刘国清笑了笑:“院长夸人,我一般都当鞭策听。”
毕彦君也笑了,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趁老毛子还没到,咱们先通个气。”
两人坐下。服务员端上茶,退到门口站着。
毕彦君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放下。“石景山这个项目,原本是我们重工业部的事。军工技术转民用,牵扯到一机部的设备和技术人员,所以上面决定两家联合搞。你负责牵头,我配合。”
他说“配合”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刘国清知道,这种事搁谁心里都不舒服。重工业部的地盘,一机部的人来牵头,毕彦君能说出“配合”二字,已经算是有格局了。
“毕部长客气了。”刘国清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是搞计划的,具体的技术和设备安装,还得靠你们冶金口的老把式。我的任务就是协调资源、打通关节,不让项目卡在流程上。”
毕彦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实在,不抢功,不推责,把自己定位成“协调者”而不是“指挥者”。他心里那点不舒服,散了大半。
两人又聊了几句,把接下来的分工大致定了——刘国清负责对接苏联专家、协调设备和物资,毕彦君负责现场施工和技术消化。
一个管外,一个管内,各司其职。
而且,还有最关键京城冶金行业的大整合,这个事情,也成了这次讨论的关键。
刘国清站起来,准备去宴会厅。走到门口,毕彦君突然叫住他。
“刘司长,有个事儿我一直没想明白。”
刘国清回过头。
“弗拉基米尔点名要你对接。这种事在援华代表团里不多见啊。一般来说,他们更愿意跟副部级以上的人打交道。你一个司长——”
他顿了顿,“你跟这老毛子什么交情?”
刘国清想了想,说了句实话:“我把他的自行车踹烂过。”
毕彦君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原来如此”的意思,也有点“这人有点意思”的意思。
“行,去吧。”
宴会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计划司的关张赵马黄五位处长坐在靠墙的一桌,每人面前摆着三个杯子——一个白酒杯,一个洋酒杯,一个茶水杯。
这是周至柔提前安排好的,按照苏联人的习惯,白酒洋酒换着喝,中间拿茶漱口。
重工业部的人坐在对面那桌,都是搞冶金的老人,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表情放松,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刘国清走进来的时候,五位处长齐刷刷站起来。关端长嗓门最大,喊了声“刘司长”,把旁边重工业部的人吓了一跳。
这,有点牛逼啊,这刘司长什么来路?
刘国清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他扫了一眼宴会厅,苏联专家还没到。
他走到窗户边,点了根烟,脑子里过了遍今天的流程——先吃饭,喝两轮,然后谈项目,最后把自行车还了。简单,不复杂。
门口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阵叽里咕噜的俄语,然后是一个大嗓门,中气十足,隔着门都能听见。
“刘!刘在哪里?”
门被推开,弗拉基米尔走进来。
五十一岁,秃顶,啤酒肚,圆脸,鼻子大得像颗蒜。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会崩开。左手拎着个公文包,右手——拎着个麻袋。
沉甸甸的麻袋,跟刘国清那个一模一样。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联专家团十几个人跟在后面,齐刷刷看过去,各个嘴角露出笑意。那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会心一笑。
计划司这边,关端长最先反应过来。他凑到旁边一个苏联工程师跟前,让翻译帮忙传话:“好巧啊,我们司长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麻袋。”
翻译愣了一下,还是翻了。
那苏联工程师听完,哈哈一笑,拍了拍关端长的肩膀,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翻译听完,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还是翻了:“关同志,我不知道你们的司长酒量怎么样?在乌克兰,我们的团长一个人一瓶伏特加就跟喝水一样。”
关端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想起司长说过的话——“不能落下风。”他咬了咬牙,声音不大,但很硬:“我们司长,三瓶茅台,大气都不喘一下。”
翻译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认真的?”
关端长瞪了他一眼:“照着翻。”
翻译咽了咽口水,翻了过去。
那苏联工程师听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回头看了看弗拉基米尔,又看了看刘国清,最后嘟囔了一句俄语,翻译小声说:“他说——娘嘞,我就是吹牛皮而已。弗拉基米尔说了,一机部能吹一瓶就干,两瓶死命干。三瓶?那不可能。”
关端长嘿嘿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想:反正不用我喝,怎么吹都行。
这时候,弗拉基米尔已经穿过人群,走到刘国清面前。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刘!”他张开双臂,用蹩脚的中文喊了一声,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
刘国清走上前,跟他抱在一起。苏联人的拥抱跟他们的冬天一样实在——勒得人喘不过气,还附带拍后背,每一下都跟铁砂掌似的。刘国清被他拍了三下,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
“老东西,你还活着。”刘国清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肚子又大了。”
弗拉基米尔听不懂中文,但看刘国清的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哈哈大笑,用俄语说了一长串。
翻译在旁边小声翻译:“他说——这是乌克兰的黑面包养大的,不是你们中国的米饭。”
刘国清虽然听得懂俄语,但还是让翻译跟着。显得郑重且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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