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叔,你笑啥呢?”何雨柱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
刘正中转过身,嬉皮笑脸的,两手往兜里一插:“没啥。就是我爸在晋西北的战友,脾气暴得很。我跟你们说,我爸后背有一条很长的马刀劈伤,你知道咋来的吗?”
何雨柱皱了皱眉,脑子里翻出1949年的画面。那年三爷爷请院里的爷们去澡堂,他跟着何大清去过一回。
三爷爷脱了衣服,后背一道长疤,从肩胛骨斜着劈到腰,跟条蜈蚣似的。
身上还有好几处,左手的贯穿伤最扎眼,掌心一个洞,手背一个洞。
那会儿刘海中吓得脸都白了,问三爷爷这咋弄的,三爷爷说“鬼子咬的”,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吃啥一样。
那些伤口,何雨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是怎么弄的?”何雨柱问。
刘正中叹了口气,那语气跟他爹讲战例时一模一样:“我也是听我妈说的。1942年反扫荡那会儿,我爸在骑兵连主持政治动员工作。那个骑兵连长,简直就是个土匪,整个团就服三个人,团长、政委、教导员。我爸做过指导员和教导员,所以他服。”
“那连长叫孙德胜,就是刚才电话里那位。跟鬼子骑兵对线,他带头冲,我爸也在。我爸这人鸡贼,不知道啥时候在对线的中间布了几百个诡雷,马蹄一碰,轰的一排一排炸,鬼子骑兵跟下饺子似的往地上栽。后来我爸为了冲出包围圈,直接取了对方骑兵中佐的首级,但是背上挨了少佐一刀,孙德胜胳膊上中了一枪,俩人带着半支骑兵连愣是冲出来了。说来话长,反正挺经典的。我爸呢算是战场抗命,还挨了不少处分,脾气不好,要不然以他的能力,高低也能混个少将吧。就他把180的7000人带出来,还有创造性的在上甘岭坑道建设时,提出了储水储粮储苹果,隐蔽的水源,完全够的........”
刘正中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听了很多遍的老故事,毕竟好几个都是经典的战史资料.....
事实上他确实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在晋西北的时候,赵刚给他讲过,李云龙给他讲过,张大彪给他讲过,连陈旅长,刘师长,政委他们都会给他们这些二代讲一些,宣传一些。
讲的人不同,版本不同,但核心都一样。
他爹不是个普通的文化人,是个能骑马跟鬼子拼刀的文化人,一手大刀耍的虎虎生风,军政一体的复合型人才。
了解的越多,越觉得自己的父亲神秘且牛逼。
其实很多事,他也没法讲的那么清楚,像陈旅长把父亲当亲弟弟一样溺爱,这就不合情理,北平没解放,几次三番的点名要他爸去警卫营,解放前又压他爸的晋升,授衔时候.....还有平定西南,越南,朝鲜,哈军工几乎都带在身边,至少在那个旅,包括兵团,都没有这样的事情。
而自己的爸呢?每次提到这位首长,都是扼腕叹息,好几次喝醉酒,跟老妈说的话,聊的天,话里话外好像旅长会英年早逝一样,怪的很。不过,到了他们家这个级别,很多事都是不能对外讲。
总之,父辈的经历,就是他们二代的旗帜!!是永不磨灭的丰碑!父辈流的血,就像是指引他向前向上的路标。
何雨柱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是个厨子,最大的阵仗是丰泽园后厨同时出二十桌席。骑兵对冲、几百个诡雷、马刀劈在后背上,这些事他想都不敢想。
何雨水站在哥哥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攥着何雨柱的衣角,指节发白。
王秀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滴在报表上,洇了一团黑,她浑然不觉。
去年冬天,杨主任来街道检查工作,中午在食堂吃饭,她问杨主任:
“您爱人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杨主任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怕啊。每次出发前都怕。但上了战场就不怕了,没时间怕。我们那会的妇救会,也忙的要死。”
当时她以为这是套话,现在听着刘正中讲的这些,她信了,打心里的服啊。
.......
保定机床厂后厨。
何大清正在切菜。白菜,切丝,细得能穿针。
他在这个厂食堂干了三年了,从切墩干到掌勺,手艺没得说,就是不爱说话。
没人知道他以前在京城干什么,也没人问他为什么从京城跑到保定来。反正他的媳妇白秀英挺润的,还有俩儿子。
外面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很急,轮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
何大清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继续切。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咔,跟部队跑步似的。
“哐!”
食堂的门被踹开了。
何大清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转过头。
门口站着十几个人,有穿公安制服的,有穿保卫科灰布工作服的,还有几个穿便装的,手里都拿着东西,有拿手枪的,有拿步枪的,还有一个扛着把波波沙冲锋枪,锃亮的弹鼓在灯下反着光。
何大清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他干了十几年厨子,见过的最大的场面是丰泽园后厨起火。
十几个人端着枪冲进来,这事儿他想都没想过。
人群往两边闪开,让出一条路。
孙德胜走进来。
四十出头,不高,但壮,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脸上横肉,眼睛小但亮,跟刀子似的。
左手提着一把马刀,刀鞘磨得发亮,右手扛着波波沙,枪口朝上,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那架势跟在自家客厅遛弯似的。
“谁他妈的是何大清!”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后厨的锅碗瓢盆都在震。
何大清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想说话,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最后他举起右手,跟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举得颤颤巍巍的。
“我……我是。”
孙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波波沙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大步走过去。
何大清以为他要掏枪,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感觉身子一轻——孙德胜弯腰,一把把他扛了起来,跟扛麻袋似的,肚子顶在肩膀上,头朝下,脚朝上。
“孙大!孙大!”旁边一个小伙子跑过来,穿着公安制服,急得脸都红了,“咱们真有事儿得坐火车啊,您这样——”
“坐个屁火车!”孙德胜扛着何大清往外走,步子大得跟丈量土地似的,“他娘的,你见过哪个骑兵不是自己开车的?”
“孙大,您那是骑兵,这是吉普车,不是马!”
“吉普车也是马!只要心中有马!在哪儿都是骑兵!?”
孙德胜已经把何大清塞进后座了,脑袋朝里,屁股朝外,他又往里推了一把,跟塞行李似的。
小伙子不吭声了。谁敢跟孙大讲道理?
孙德胜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蹿出去,后轮甩起一片土。何大清在后座滚了一圈,脑袋撞在车门上,闷哼了一声。
小胡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吉普车的尾灯消失在厂门口,叹了口气,转身对保卫科的人说:“散了吧散了吧,该干嘛干嘛。那个——你们厂的书记呢?让他给开个条子,孙大出车得有手续。”
保卫科长苦着脸:“书记去地区开会了,不在。”
“那谁在?”
“副书记在。”
“副书记也行。快点,别磨蹭。”
小胡是孙德胜手下的兵,跟了三年了,太了解这位老首长的脾气。在部队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的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现在转业到公安,脾气一点没改,提把马刀就冲进去抓人,这要是让局领导知道了,又得写检讨。不过写检讨这事儿,孙大从来没自己动过笔,都是他代劳。
“对了,”
小胡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刚才那个何大清,你们厂有没有他的档案?老家哪儿的,以前在哪儿干过,有没有案底,全给我找出来。”
保卫科长连连点头,转身跑了。
孙德胜的车开出厂区的时候,何大清终于从后座爬起来了。他靠在座椅上,喘着粗气,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同……同志,我犯了什么事了?”
孙德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换了个档,车速更快了。
“同志,我真的没犯事啊,我就是个厨子——”
“闭嘴。”孙德胜声音不大,但何大清立刻不吭声了。
......
友谊宾馆。
刘正中站在宾馆门口,东张西望。王秀秀帮他何雨柱去了。
他爸今天在这儿接待苏联专家团,他想来看看。
门口台阶上坐着个小孩。
四五岁的样子,虎背熊腰的,脑袋圆滚滚的,头发黄不拉几的,穿着一件灰色小西装,脚上蹬着双小皮鞋,锃亮。
他坐在台阶上,两手撑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行人和汽车,那姿势跟个小大人似的。
刘正中会一点俄语,在哈尔滨那两年学的,因为住在家属楼,援建专家都是苏联人,俄语说得不怎么样,但简单的对话没问题。他走过去,在小孩旁边蹲下来,用俄语说了句:
“你好。”
小孩转过头,看着他,蓝眼睛,瞳孔颜色很浅,跟冬天的湖水似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在这里能听到俄语,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屁孩,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你好。”小孩用俄语回了一句,发音比刘正中标准多了,“我叫弗拉基米尔·普鲸。你叫什么?”
弗拉米基尔?娘嘞!居然是那个老头的亲戚啊。
“我叫刘正中。”他用俄语说,发音磕磕绊绊的,但小孩听懂了。
“刘——正——中。”
普鲸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那表情跟老师在课堂上点名似的。
刘正中蹲在台阶上,普鲸坐在台阶上,俩人并排,一个蹲一个坐,画面有点滑稽。
“你几岁了?”刘正中问。
普鲸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一根:“四岁半。”
刘正中点了点头。四岁半,比他弟大中还小。他弟大中那会儿在干嘛?在泥地里打滚,抓蛤蟆,这位呢?穿着小西装坐在宾馆门口,那派头跟个小外交官似的。
“你爸是干嘛的?”刘正中问。
“战争的时候,他是军人。”普鲸说,“战争结束,就是工厂的工人。”
刘正中点了点头,心想,那就是跟他爸打交道的那些苏联专家。他爸今天接待的就是这批人,这小孩不是弗拉米基尔的儿子,应该是亲戚。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汽车来来往往。普鲸看得眼睛发亮,每过去一辆车,他都要盯着看半天,嘴里念叨着“嘎斯”“吉姆”“胜利”——都是苏联车的牌子。
刘正中听着,心想这小孩四岁半就认识这么多车标,跟他弟大中完全两个物种。大中认识的东西只有两样,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你将来想干嘛?”刘正中随口问了一句,眼睛看着街上一辆开过去的公交车。
普鲸沉默了几秒。那沉默不像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在思考,倒像是一个大人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你知道克格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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