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任命下来那天,刘国清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周至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比平时郑重些:“司长,部里的任命文件。”
刘国清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那张纸。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任命刘国清同志为石景山钢铁厂党委书记(兼),行政级别定为十级。他看了两遍,把文件放在桌上。十级。从十一级到十级,用了不到一年。按正常节奏,副厅到正厅,少说也得三五年。他这是走了条捷径——用首钢书记这个位置,直接从副司级过渡到了正厅级。
行政十级,搁在部队里相当于少将。当然地方和军队不好直接比,真要较真,他这个十级对应的是正师级,跟李云龙的正军级还差着两级。不过话说回来,他1942年才参加革命,李云龙那会儿已经是团长了。
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这话不是口号,是真的。首钢这个摊子,京城周边几十家厂子整合到一起,加上苏联援建的新设备,将来是数得着的大厂。第一任书记,干好了是应该的,干砸了,那就是能力问题。
周至柔站在旁边,等他看完文件,才开口:“司长,关处长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刘国清把烟掐了,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
会议室里,关端长、张德、黄中、马国良、赵铁山五个处长已经坐好了,面前各摆着一沓材料。这五位被他戏称为“关张赵马黄”,凑一块儿能演一出三国。关端长嗓门最大,第一个开口:“刘司长,不对,刘书记,恭喜啊。”
刘国清摆摆手,在主位坐下:“别整那些虚的。说正事。”
关端长把面前的材料翻开,清了清嗓子:“156工程进度滞缓的问题,基本上解决了。东北那几家厂子的设备安装已经跟上来了,最迟下个月底能完成调试。苏联专家那边,弗拉基米尔同志盯得紧,谁敢磨洋工他直接骂人。”
刘国清点了点头。弗拉基米尔这老东西,骂人是一把好手。在哈军工的时候就这德性,谁进度慢了,他站在工地上用俄语骂,翻译都不好意思翻。但管用,骂完就快了。
张德接着汇报:“三所高校的扩建提案,教育司那边已经通过了。袁司长说,等部里正式批复就向教育部还有上级主管部门。师资方面,苏联专家那边答应派三个人过来,搞一年短期培训。”
刘国清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师资、设备、经费,这三样到位了,学校就能转起来。
这三所学校搞好了,将来就是国防工业的脊梁。现在是1956年,离那些大事件还有好几年,时间上完全够用。
而且两年后,还能承接一部分哈军工的应届毕业生。
黄中汇报的是首钢合并的事。他把京城周边几十家涉钢工厂的情况捋了一遍,哪些厂保留、哪些厂合并、哪些厂关停,列得清清楚楚。刘国清翻着那份名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红星轧钢厂。刘海中的厂子。
这个厂的成分复杂,娄振华是资本家,公私合营后还留着股份。按政策,私人股东不能占国家便宜,但这种老厂子,盘根错节,不是一刀切能解决的问题。有意思的是,红星轧钢厂的书记居然打报告,想申请成为五大分厂之一。
魄力不小嘛。
刘国清翻到他们的计划书,扫了一眼。
一年内全部公有制。这是想逼娄振华退出?还是娄振华自己想通了?
资本家可不一定都是好人。但主动退出的,少见。
“红星轧钢厂这个,先放一放。”刘国清把那份材料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观察观察再说。”
黄中点了点头,没多问。
会议开到中午才散。刘国清回到办公室,收拾桌上的东西。周至柔跟进来,帮他整理文件。下午没什么急事,杨秀芹今天带孩子回四合院了,她大哥九月份来京开会,住招待所不愿意,非说要住胡同大杂院。拿他没办法。
杨青山这人,中将,军事学院的教育长。按说进京开会,招待所的条件不差,他偏要住大杂院。
说是“接地气”,其实就是那年在大西北住窑洞住惯了,住不惯楼房。
刘国清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周至柔跟在后头,到了走廊上,总务司的张万林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笑呵呵的:“刘书记,来来来。”
刘国清站住。张万林走过来,把信封往他手里一拍:“广中出生,我这当大爷的也没啥送的。这个给你。”
刘国清打开信封,抽出来一看,是张缝纫机票。上海牌,凭票供应,市面上根本买不着。他看了张万林一眼,这老小子,嘴上骂他薅羊毛,出手倒是不小气。缝纫机票的稀缺性,他懂。杨秀芹早就想要一台,一直没弄到票。
“谢了。”刘国清把票收好,没客气。大家不是普通战友,客气就见外了。
张万林又补了一句:“正厅了,配专车的事,回头让小周过来,我让人对接。”
刘国清摆了摆手:“一机部车子不够,我直接用钢铁厂的车。那边有现成的,不用另外配。”
张万林愣了一下,然后笑骂起来:“哎哟,刘书记还替我考虑起来了?难得难得。”他从兜里又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来,我还有个东西送给你。”
是个麻袋。帆布的,墨绿色,上面印着“计划司”三个字,比他自己那个破麻袋精致多了,没那么粗糙。
刘国清接过来,气笑了:“过不去了是吧?”
张万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的:“战友情,不用多说。”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跟办了件大事似的。
刘国清拎着那个麻袋,站在走廊里,哭笑不得。这东西倒是实用,比他那条破麻袋体面多了。以后去首钢调研,拎着这个,比拎公文包像样。
他骑着自行车往四合院去。
到胡同口的时候,看见刘大中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旁边蹲着阎阜贵。
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怪,
一个六岁的孩子端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人蹲在旁边,姿势跟犯了错似的。
刘国清按了下车铃。
刘大中跳起来,眼睛亮了:“爸!”阎阜贵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跟见了救星似的,如释重负。
刘国清支好车,看了看刘大中,又看了看阎阜贵,这俩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刘大中这孩子的嘴皮子,比他哥还利索,阎阜贵那点小精明,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用。
“大中,你又欺负你阎大哥了?”
刘大中一脸无辜:“我没有啊。我就是跟阎大哥聊聊天。”
阎阜贵在旁边苦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三叔,大中这孩子,教育得真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您儿子真能折腾”。
刘大中仰着脸,一本正经地跟阎阜贵说:“阎大哥,我这么跟你说吧,你有钱,该花就得花。你看看,看看阎解娣都瘦成了猴子。”
阎阜贵满脸无奈,搓着手:“大中,我家里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国清差点没憋住。这儿子,才六岁,管起别人家的事来一套一套的。跟他哥一个德性,管得宽。他拍了拍刘大中的脑袋:“行了,别跟你阎大哥胡闹了。走,进去。”
刘大中“哦”了一声,拉着刘国清的手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阎阜贵喊了一句:“阎大哥,你再想想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孩子是国家的未来。你不能光想着攒钱,把闺女饿坏了。”
阎阜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国清拉着刘大中进了院子,边走边问:
“你妈呢?”
“我妈就在前院东厢房呀,她把河中哥的三间房收出来,到时候给大舅住。”
刘国清一听,急了,这娘们也真是的,才刚出月子,就闲不下来,也不怕涨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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