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朱元璋的心思
“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朱橚望着车窗外沉沉暮色,平静的道:“因为你看得再深,还是没有父皇想得那般深远。”
“父皇真正想要对付的,从来不止是那些居功自傲的功臣勋贵,而是延续千年,根深蒂固的制度。”
徐妙云听到这句话,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朱橚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每一句话都足以震动朝野,掀起惊天巨浪。
她在这一刻,都有些后悔跟朱橚谈论这般诛心灭迹的话题。
若是隔墙有耳,若是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传入皇上耳中,他们两人就算是皇子与国公之女,那都没有幸免的道理。
可朱橚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仿佛早将一切凶险置之度外。
“父皇这个人,身上确实有许多帝王通病,其中最突出、最根深蒂固的一点,就是深入骨髓的大家长性格。”
“他在心底深处,无时无刻不期盼自己的每一个儿子都能顶天立地,大有作为,撑起大明万里江山。”
“可与此同时,他又对任何人都抱着本能的不信任,哪怕是亲生骨肉都难以完全放心。”
“正是因为这种矛盾又偏执的心性,父皇才会在登基之初,立下一条又一条不可更改,不可违背的铁律规矩。”
“因为他坚信,自己这一生所见所行,所思所虑,全都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他生怕自己百年之后,那些不孝不肖的后世子孙,肆意更改他定下的法度,毁掉他一手开创的大明盛世。”
“我刚才与你说的那些话,其实父皇心中所想,确实有几分道理。”
“大哥仁厚温和,待人宽和,可若是将来登基之后,处置朝政稍有不慎,稍有软弱就有可能被那些骄横跋扈的开国功臣架空权力,沦为傀儡。”
“那些功臣勋贵,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之中滚爬出来的?哪一个不是手握重兵,心高气傲?”
“他们对于从一介布衣一路杀到至尊帝位的朱重八,或许还心存敬畏,真心臣服。”
“可对于从小生长在深宫之中,从未经历沙场厮杀,没有丝毫武功在身的太子朱标,他们未必会放在眼里,未必会真心顺从。”
“这天下,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父亲徐达一般,知进退,守本分,忠心耿耿,毫无二心。”
徐妙云听到这里,浑身汗毛倒竖,心惊肉跳。
即便朱橚的手悄悄揽住她腰肢,悄悄占些便宜,她也没有丝毫反应,整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
“其实你不妨将父皇与汉高祖刘邦放在一起对比,他为何要对开国功臣痛下杀手,你自然就能彻底明白。”
“咱们朱家的出身,实在是太低太低了,低到尘埃里,低到历朝历代开国帝王都难以比拟。”
“普天之下,几乎没有几个官员士子的出身,会比朱重八更加卑微低贱。”
“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在无形之中酿成一个极为可怕的结果。”
“天下人都会在心底暗忖,凭什么朱重八能从一介布衣坐上皇帝宝座,我就不能?”
“凭什么他能拥有万里江山,我就不能?”
“汉高祖刘邦当年屠戮功臣,恐怕也是出于同样的不安与忌惮。”
“以史为鉴,帝王对于功高震主的功臣心存猜忌,难以放心,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徐妙云小心翼翼的反驳道:“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开国皇帝,都会对功臣赶尽杀绝啊。”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情形。”
朱橚轻轻摇头,道:“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之中,只有汉高祖刘邦与父皇两人的出身最为低微。”
“甚至,父皇的出身处境,比当年的刘邦还要不堪,还要绝望。”
“正因为身份卑微,没有丝毫门阀根基可以依靠,才会不断有人心生妄念,蠢蠢欲动。”
“去年冬天,不是有一个谋反作乱的反贼被锦衣卫抓获吗?”
“我后来听说,锦衣卫审讯他为何谋反时,他理直气壮的回答,朱重八都能从布衣坐天下,他为什么不能?”
“你听听,这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的根源,不过就是出身二字。”
“秦始皇、汉高祖、东汉光武帝、宋太祖等人,哪一个不是门阀世家出身,或是前朝高官显贵?”
“他们的起点足够高,出身足够尊贵,天下百姓与文武臣子,不敢心生丝毫妄念。”
“可咱们朱家,没有这样的福气,没有这样的先天优势。”
“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靠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积累与耕耘,慢慢改变天下人对朱氏皇族的印象。”
“或许熬个三五代人,熬过百年光阴,朱家出身低微的印象才会慢慢过去,才会被天下人真正尊为天命所归。”
“但是,父皇根本等不了那么久,他更担心,自己的子孙根本熬不到那一天,就被权臣勋贵取而代之。”
“所以,父皇才会在心底反复盘算,要不要在自己归天之前,带着那些老兄弟一起走,为后世子孙扫清一切障碍。”
朱橚始终平静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些话落在徐妙云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让她遍体生寒,浑身冰冷。
朱元璋口中的那些老兄弟,她的父亲徐达,同样赫然在列啊!
朱橚看到徐妙云一脸恐惧,浑身发抖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抚。
“放心吧!你父亲绝对不在父皇的清除名单之上,你一点也不用担心。”
“人非圣贤,孰能无情?父皇虽然杀伐果断,心性狠厉,但也并非无情无义之辈。”
“纵然他有清扫功臣的念头,可想要无缘无故,毫无理由对自己的老兄弟下手,他依旧做不到那般绝情绝义。”
“不过,话又说回来,父皇那些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他们麾下的子弟门人,哪一个不是横行不法,罪孽深重?哪一个不是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就凭当年凤阳侵占民田,欺压百姓一事,死在他们手里的无辜百姓就数以百万计。”
“他们这些年做下的龌龊勾当,伤天害理之事,还有多少没有被锦衣卫彻查出来?”
“父皇要让他们死,也一定会等到他们自己犯下滔天大错,罪证确凿的时候,才会名正言顺地出手清算。”
“所以,这并不是刻意陷害,而是他们罪有应得。”
“你父亲的为人处世,为官清廉,忠心耿耿,不结党,不营私,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你又何必替他担惊受怕,庸人自扰呢?”
“父皇之所以放任淮西文武掌控朝政大权,目的就是……”
徐妙云恍然大悟的脱口而出,道:“就是故意放纵,让那些公侯自己行动起来,露出破绽,犯下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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