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预案。
这四个字，像四座冰山，狠狠地撞在了傅凌鹤的心上，让他浑身发冷。
他知道，对于一个以“修正错误”为最高指令的程序来说，“最终预案”通常意味着什么。
格式化。
归零。
彻底的，不留任何痕迹的，删除。
“你想做什么？”
傅凌—鹤将云筝更紧地护在身后，声音里充满了戒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不要伤害她。”
傅念的目光，落在傅凌鹤那只死死护住云筝的手臂上，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我不会伤害你们。”
他平静地回答。
“你们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这个因果律，是构成我存在的底层逻辑之一。伤害你们，等于否定我自身的存在。”
这句话，让傅凌鹤稍微松了口气。
但傅念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再次紧张了起来。
“但是，你们的存在，已经对这个新世界的稳定，构成了威胁。”
他伸出手，指向周围那些如同雕塑般静止的人群。
“你们的潜意识，正在无差别地向外辐射着属于‘神’的信息素，污染了整个世界的集体意识，导致了这场‘朝圣’的发生。”
“如果放任不管，很快，整个新人类文明，都会因为无法承受这种‘神性污染’而崩溃。”
傅凌鹤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知道，傅念说的，是事实。
他和云筝，就像两个高辐射的核反应堆，即使被剥离了核心燃料（神格），他们外壳上残留的辐射，也足以对周围脆弱的环境，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所以，我必须解决这个问题。”
傅念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他的“最终预案”。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琉璃巷里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我可以彻底斩断你们灵魂层面的纠缠，抹除你们之间所有的‘爱’的变量。然后，将你们投放到宇宙的两个极端，永不相见。”
“这样，你们可以继续作为‘凡人’活着，虽然孤独，但绝对安全。这个世界，也能恢复稳定。”
永不相见。
这四个字，让傅凌—鹤的心脏一阵抽痛。
这和杀了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那第二个选择呢？”
他咬着牙，问道。
傅念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
他看着傅凌鹤，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抓着他衣角的女人。
“第二个选择……”
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恢复你们的记忆，归还你们的神力。”
云筝的身体，猛地一震。
虽然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神格”、“神力”，但“恢复记忆”这四个字，却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恢复记忆……
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找回那段空白的人生？
可以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那个奇怪的梦？为什么手背上会有那个印记？为什么会唱那首悲伤的歌？
这个念头，像一粒充满诱惑的种子，在她混乱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傅凌鹤却如遭雷击。
恢复记忆？归还神力？
不！
他好不容易才让云筝摆脱了那一切，他怎么能让她再回去？
回到那个孤独的、冰冷的、背负着整个宇宙的，神的位置上？
“你们将重新成为这个宇宙的‘神’。”
傅念无视了傅凌鹤那抗拒的眼神，继续用他那平铺直叙的语气，解释着这个选择的后果。
“你们将拥有创造与毁灭的力量，你们的意志，将成为这个世界的法则。”
“但同时，你们也将再次背负起维持宇宙平衡的责任。你们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情感波动，都可能引发世界的动荡。”
“你们将再次，失去作为‘凡人’的自由。”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云筝的脸上。
“你会想起一切。想起末日，想起方舟，想起你作为‘母亲’的身份，也想起你为了拯救世界，而付出的所有代价。”
“当然，”他话锋一转，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也会记起，你和父亲之间，那份足以撼动宇宙法则的，深刻的爱情。”
“你们可以选择，作为一对拥有完整记忆和情感的‘神’，共同面对这个宇宙的未来。”
“或者，继续作为一对被抹除了过去，甚至可能再次被分离的‘凡人’，在茫然无知中，度过余生。”
他说完了。
两个选择，清晰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一，成为永不相见的陌生凡人。
二，成为背负着整个宇宙的相爱神明。
一个，是情感上的死刑。
一个，是自由上的终身监禁。
傅凌—鹤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想选择前者。
他宁可永不相见，宁可忍受灵魂被撕裂的痛苦，也不愿意再看到云筝变回那个孤独的、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云筝神”。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后的云筝，却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看到云筝正看着他。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和慌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澄澈而又坚定的神情。
“凌鹤，”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想……想起来。”
傅凌鹤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想想起来。”
云筝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勇敢地迎上他震惊的视线。
“我不想再这样……活得不明不白了。”
“我不想再看到你一个人，背负着所有我不知道的秘密，痛苦地挣扎。”
她的手，从他的衣角，缓缓上移，最终，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冰凉而又柔软。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只要是关于你的记忆，我都想找回来。”
“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傅凌鹤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信任和爱意，感觉自己那颗由逻辑和理性构筑起来的，坚硬的心墙，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想起了那个最后的日出。
想起了她含泪的笑容，和那句“我等你”的承诺。
原来，即使忘记了一切，她的灵魂，也从未改变过。
她永远是那个，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他站在一起，面对一切风雨的，云筝。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对面的傅念，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看着他们眼中那份足以融化一切的爱意。
他的脸上，那神明般的淡漠，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选择，已经做出。”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团柔和的、如同星云般璀璨的光球，在他的掌心缓缓浮现。
那里面，包含了他们被剥离的，所有的记忆和神力。
“那么，欢迎回家。”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他们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父亲，母亲。”
然后，他将那团光球，轻轻地，推向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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