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走在宫道上,阳光照在青砖地上。
她脚步平稳,背脊挺直。
前方主路渐宽,两侧宫苑错落分布。
风拂过耳侧,吹起一缕发丝。
她抬手将碎发别回耳后,指尖触到鬓角,确认没有汗湿的痕迹。
刚才那一番对答,步步惊心。
贵妃虽未强求她表态,却已送出信物,等于宣告:你已被我看中,休想轻易脱身。
她不能毁。
也不能戴。
只能带着它走下一步。
肩头伤处隐隐作痛,她没去碰。
只是将外袍拉紧了些,挡住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
行走途中,她开始复盘方才每一句话。
有没有哪句说得太满?
有没有哪个词用得不当?
贵妃问她对太子的看法时,她用了“敬重”而非“拥戴”,是留了余地。
提到皇帝时,强调“仁德广布”,符合宫中主流口径。
说到自身愿望,落在“奉亲守节”,合乎闺秀本分。
没有漏洞。
也没有破绽。
她做得很好。
可正因为做得太好,才更让人怀疑。
贵妃那样的人,怎会相信一个年轻女子能在如此逼问下毫无失态?
所以她不信。
只是暂时退让。
这场博弈,才刚开始。
她抬手摸了胸前荷包。
玉簪静静躺在里面,隔着布料,仍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像一把藏在温软里的刀。
她继续前行。
脚步不快,也不慢。
经过一处回廊时,她瞥见墙边立着一面铜镜。
镜面不大,映出她的半身轮廓。
发髻整齐,妆容素净,眼神平静。
看不出半分波澜。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前方就是通往御花园的方向。
她尚未决定是否绕行。
但此刻,她必须保持清醒。
真正的险境,从来不在围场猛虎之前。
而在这些看似温和的殿宇之间,在一句句看似寻常的问话之中。
她走过了最后一段宫道。
前方主路宽阔,人流渐稀。
御花园入口处花木扶疏,石径蜿蜒。
她缓步踏入园中,脚步略轻了些。
园内空气清润,夹着初春草木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张。
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神,终于松动一丝缝隙。
前方花径拐角,有衣袂晃动。
她本能欲绕行避让。
这几日经历太多试探,她不愿再卷入任何宫廷交际。
可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女子立于海棠树下,仅带两名宫女随侍。
那人穿浅绯色裙衫,腰束玉带,发间无珠翠,只插一支银蝶簪。
气度明朗,不见矫饰。
云倾凰停下脚步,略作迟疑。
那女子已转头望来,眸光清亮。
“那位姑娘,请留步。”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至耳边。
语气清亮无伪,不似做作。
云倾凰停住,行礼道:“民女许氏,参见殿下。”
那女子走近几步,笑着摆手:“不必多礼。”
“你可是许家小姐?我听闻你在围场镇定退虎,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语气温直,毫无试探之意,反露欣赏。
云倾凰心头微松。
“殿下谬赞了,当日不过侥幸脱险,谈不上什么气度。”
三公主摇头:“别人遇虎早吓得瘫软,你还能冷静应对,这可不是侥幸。”
她上下打量云倾凰一眼,眼中笑意更浓:“听说你还射得一手好箭?”
云倾凰垂眸:“粗通皮毛,不敢称善。”
“谦虚了。”三公主笑道,“我最烦那些装模作样的贵女,说话绕三圈不说一句实话。”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会作诗吗?”
云倾凰一怔。
“略知一二。”
“太好了!”三公主眼睛一亮,“我正愁没人陪我吟诗呢。”
她伸手拉住云倾凰的手腕:“走,去那边亭子里坐坐。”
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推拒。
云倾凰未挣开,任她拉着前行。
两人步入园中一座六角小亭。
亭内石桌石凳俱全,笔墨纸砚也齐备,显是常有人在此雅集。
三公主坐下,提起笔就写:“我先起一句——‘新柳抽嫩芽,春风拂面斜。’”
写完搁笔,看向云倾凰:“你接。”
云倾凰略一沉吟,提笔写下:“拂岸千丝绿,随风不自持。”
笔锋流畅,字迹清峻。
三公主念了一遍,点头:“不错,已有意境。”
云倾凰接着写下后两句:“谁知根愈韧,经雪亦生枝。”
搁笔,墨迹未干。
三公主读罢,猛地拍案:“好一个‘经雪亦生枝’!”
她站起身,盯着云倾凰:“别人咏柳皆言飘零,唯你看出坚韧来。”
眼中闪动真诚光芒。
“我素爱诗词,却少有知己,今日能与你畅谈,实乃幸事。”
她拉着云倾凰的手说:“不如我们结为诗友,日后常聚如何?”
云倾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欢喜。
她嘴角微扬,点头应下:“恭敬不如从命。”
三公主大喜:“这才对嘛!”
她转身吩咐宫女:“去取我的私藏茶来,今日要好好款待这位诗友。”
宫女领命而去。
片刻后端来一套青瓷茶具,另有几碟精致点心。
三公主亲自煮水烹茶,动作娴熟。
“这是我母妃留下的老山茶,平日舍不得喝。”
她斟了一杯递给云倾凰:“今日破例,只为知音。”
云倾凰双手接过,轻啜一口。
茶味醇厚,回甘悠长。
“好茶。”
“你喜欢就好。”三公主笑得开怀。
两人边饮边谈,话题从诗词延展至书画、音律、甚至各地风俗。
云倾凰发现,三公主所知甚广,且见解独到。
并非那种只知吟风弄月的娇弱贵女。
而三公主也越聊越觉投缘。
“你说话从不遮掩,想法又新奇,比我那些姐妹有趣多了。”
她托腮看着云倾凰:“以后我要是办诗会,第一个请你来。”
云倾凰微笑:“若殿下不嫌弃,民女愿往。”
“什么民女不民女的。”三公主摆手,“在我这儿,只论才情,不论出身。”
她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也讨厌那些规矩。”
“每天穿得整整齐齐,说话要轻声细语,走路不能快,笑不能露齿……烦死了。”
云倾凰忍不住笑了:“殿下倒是坦率。”
“当然。”三公主昂首,“我是公主,我想怎样就怎样。”
这话天真又骄傲,却让人无法生厌。
云倾凰望着她明媚的脸庞,心中久违地泛起一丝轻松。
这一瞬,她忘了贵妃的玉簪,忘了朝堂的暗流,忘了复仇的重担。
她只是一个与朋友谈诗品茶的普通女子。
阳光透过亭檐洒落,照在两人身上。
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花香。
三公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改日我在梅亭设茶会,专候你来。”
云倾凰颔首:“一定赴约。”
“那说定了。”三公主站起身,“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她整了整衣裙,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一笑:“记得来找我玩啊。”
云倾凰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乘辇远去。
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
她立于亭中片刻,深吸一口气。
袖中手指轻轻抚过荷包边缘。
玉簪的轮廓仍在,冰冷如初。
她将那触感压下心底。
然后迈步前行。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眉宇间的紧锁已然舒展。
神情恢复平静,却多了一丝从容。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