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黎明基地，并没有因为胜利就立刻狂欢起来。
堆积如山的重建工作，让每个幸存者都忙得不可开交。
净化者的大军是被打垮了，但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在苏正言的强力推行下，“疫苗”的普及工作进行得井井有条。一支支军队护送着医疗队，带着宝贵的药剂，从黎明基地出发，去往那些还在艰难求生的幸存者据点。
而那瓶能让异能者变回普通人的“摇篮”解药，则成了最高级别的秘密。陆时衍把它锁在了指挥塔最深处的保险库里，只有他和苏晚两个人能打开。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半年后，指挥塔顶层的休息室里。
厨房里，陆时衍正系着一条有点好笑的卡通围裙，正熟练地切着菜。
他那双修长又有力的手，握着厨刀时却格外稳当，能把一块午餐肉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动作专注又温柔，好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烤箱里飘出面包的香味，平底锅上的煎蛋滋滋作响。
这些末世前再普通不过的家的味道，现在却让人觉得无比幸福。
苏晚抱着女儿陆安，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男人忙碌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爸爸……饭饭……”怀里的小陆安已经两岁多了，会说话了。她闻到香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陆时衍，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马上就好了。”苏晚笑着亲了亲女儿的脸蛋。
旁边的婴儿车里，小陆念正抓着自己的小脚丫，啃得特别开心，一副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样子。
苏晚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得就像一个梦，她都不敢醒过来。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这个美梦好像有了一道裂缝。
裂缝的来源，是陆时衍。
“好了，开饭。”陆时衍把三明治和热牛奶端到桌上，很自然地从苏晚怀里抱过女儿，把她放在了宝宝餐椅上。
他拿起小勺子，舀了一点点捣碎的蛋黄，吹了吹，才小心地喂到女儿嘴边。
整个过程，他一直低着头看孩子，一眼都没和苏晚对上。
这太不正常了。
以前的陆时衍，不管多忙，眼睛总是会忍不住跟着她转。
苏晚咬了一口三明治，味道还是那么好。但她总觉得，今天的早饭，少了点什么。
“陆时衍，”她试着问，“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基地的事那么多，你不用每件事都自己盯着。”
陆时衍喂饭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像没事一样继续：“没事，习惯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问题，但苏晚还是察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半个月前。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苏晚好几次半夜醒来，都发现身边的床是空的。他就一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着他，看着特别孤单。
他还会对着孩子们发呆，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疼爱，而是混着一种苏晚看不懂的，非常非常深的难过和……害怕。
就好像，他曾经失去过他们一样。
苏晚放下三明治，走到他身边，伸手盖在他正给儿子喂饭的手上。
“到底怎么了？”她看着他的侧脸，“陆时衍，我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吗？”
陆时衍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苏晚。
当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苏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里面有她熟悉的爱和温柔，可是在这层温柔下面，却是滔天的痛苦、后悔和绝望，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这个眼神，苏晚见过。
在另一个时空里，晏少游找回记忆后，临死前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的。
一个让她全身发冷的荒唐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晚晚……”陆时衍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好几下，好像有好多话堵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他的瞳孔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吓人的东西，一把推开苏晚，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
“啊——！”
无数混乱的、带血的画面，像潮水一样冲进了他的脑子，把他最后一丝理智都冲垮了。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想起了在那个黑漆漆的地下室，苏晚被净化者抓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想起了自己像疯了一样，在废墟里挖了三天三夜，就为了找到她的一点点痕迹。
想起了晏少游冲进他办公室，抓着他的领子，一拳一拳地打在他脸上，吼着“你为什么没看好她”。
想起了找到她的时候，她冰冷的、没有一点生气的、被改造成杀人机器的身体。
想起了她在他怀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对他说“活下去”时，慢慢失去光彩的眼睛。
想起了他抱着她的尸体，走在走不到头的雪地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
想起了晏少游启动“时空摇篮”前，平静地对他说：“陆时衍，这一次，换我来救她。你欠她的，下辈子……下个时空，记得还给她。”
“不……不……”
陆时衍跪在地上，身体不停地发抖，眼角都渗出了血丝。
两种完全不同，却又同样真实的记忆，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撕扯！
一个时空，他看着晏少游为了救他们而死。
另一个时空，他亲手埋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痛苦是双份的，失去也是双份的。
“爸爸！”
“哇——”
两个孩子被吓得大哭起来。
苏晚脑子一片空白，她顾不上去哄孩子，也顾不上自己被推倒时撞到的地方有多疼，手脚并用地爬到陆时衍身边，想抱住他。
“陆时衍！陆时衍你怎么了！你看看我！我在这里！”
她的手刚碰到他，就被一股大力甩开。
“别碰我！”陆时衍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全是恨意，恨他自己，“我该死……我竟然忘了……我竟然把她弄丢了……”
他说的，是另一个时空的苏晚。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这条被晏少游硬生生扭转过来的时间线，在稳定下来之后，竟然出现了最可怕的后遗症。
它让陆时衍，有了两个时空的记忆。
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记起了那个没有苏晚，只剩下无尽后悔和痛苦的世界。
“陆时衍……”苏晚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她不管不顾地再次抱住他，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他再挣扎。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她捧起他全是眼泪和血的脸，逼着他看自己，“那个时空已经过去了！那是假的！是噩梦！我现在就在你面前！我还活着！”
“活着的……”陆时衍的眼神空洞洞的，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苏晚，看着她着急的脸，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他慢慢伸出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是热的。
是软的。
不是记忆里那种让人绝望的冰冷。
“晚晚……”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下一秒，他一下子把苏晚死死地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他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木头，又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好几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片绿洲。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打湿了苏晚的肩膀。
他不是在为这个时空道歉。
他是在为另一个时空，那个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她死去的自己，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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