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箱子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块玉佩。
青白色,系着红绳,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嫁衣上面。
我没有这块玉佩。
我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刻了两行小字——
“衍赠婉宁,此生不负。”
衍,是裴衍。
婉宁,是我的庶妹。
我攥着玉佩,手指发白。
大婚在三日后。
很好。
1.
嫁妆是三天前从库房搬出来的。
沈家嫡女出嫁,六十四抬嫁妆,光清点就用了一整天。
管事嬷嬷李妈妈带着四个丫鬟逐箱核对,从天亮忙到天黑。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箱子一抬一抬搬进我的屋子。
红漆描金,整整齐齐。
十年前定下的婚约。
三年前开始绣的嫁衣。
我以为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直到我打开了第三口箱子。
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是我亲手绣的。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七十二只鸳鸯,一百零八朵牡丹。
每一针都是我在灯下熬出来的。
我记得最难绣的是那对凤凰。
金线太细,一不小心就断。
我拆了三次才绣好。
那时候婉宁坐在我旁边,帮我分线。
“姐姐手真巧。”她笑着说,“裴公子有福气。”
我还觉得她乖巧懂事。
现在回想起来,她在我旁边坐了三年。
三年里,她和裴衍的私情也藏了三年。
这块玉佩就是证据。
我坐在床边,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青白玉,质地温润,雕工精细。
背面那两行字是刀刻的,不是匠人活,像是自己刻的。
笔迹我认得。
裴衍写过很多诗送我,我见过他的字。
“衍赠婉宁,此生不负。”
他给我写的诗里也有“不负”二字。
“此生不负卿,明月共长天。”
原来“不负”这两个字,他批发着用。
我没有哭。
我把玉佩放进袖中,叫来了李妈妈。
“李妈妈,嫁妆还有哪几口箱子没清点?”
“回大小姐,还有十二口。”
“继续清点。每一口,打开给我看。”
“是。”
李妈妈看了我一眼。
她跟了我母亲二十年,母亲去世后留给了我。
她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安排了。
我坐在屋里,等着。
外面传来丫鬟们搬箱子的声音。
大婚三天后。
六十四抬嫁妆。
裴衍。
沈婉宁。
行。
我开始回想裴衍和婉宁什么时候开始的。
裴衍第一次来沈家是十年前。
那时候我八岁,他十岁。
两家的父亲是同窗,在酒桌上定了这门亲事。
我还记得那天裴衍站在花厅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长得斯斯文文。
母亲摸着我的头说:“知意,这是你未来的夫君。”
我脸红了一天。
后来裴衍每年来沈家两三次。
过年,端午,中秋。
每次来都会给我带礼物。
一枝梅花簪。一方砚台。一卷诗集。
他说:“知意,这首诗写得好,你一定喜欢。”
我确实喜欢。
十五岁那年,母亲病重。
她把我叫到床前。
“知意,娘给你备了一份嫁妆。”
她握着我的手。
“铺子两间,田庄一处,还有我的陪嫁首饰。”
她咳了很久。
“地契和首饰清单都在李妈妈那里。将来出嫁的时候,让她帮你核对。”
“娘——”
“裴家那孩子是个好的。”她看着我,“你嫁过去,要好好过日子。”
三天后,母亲走了。
父亲哭了一场。
七天后,赵姨娘搬进了正院。
一个月后,父亲开始叫婉宁“我的心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姨娘坐在母亲的位子上。
婉宁站在她身边,怯生生地叫我:“姐姐。”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无辜的。
毕竟,她也只有十三岁。
母亲去世之后,裴衍来的次数更多了。
他说:“知意,你一个人在家,我来陪你说说话。”
我很感动。
十六岁那年,我开始绣嫁衣。
裴衍看见我在绣架前,笑着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低着头,“这是我愿意的。”
他离开之后,婉宁从后面走过来。
“姐姐,我帮你分线吧?”
她坐在我旁边,一坐就是三年。
三年。
她帮我分线、理丝,偶尔递一杯茶。
她说:“姐姐绣得真好。”
她说:“裴公子一定很喜欢。”
她说:“姐姐嫁过去一定很幸福。”
每一句话都是笑着说的。
现在想来,她坐在我旁边的那三年,是不是每一针都在笑话我?
我绣嫁衣的时候,她在想裴衍。
我期待婚事的时候,她已经得到了他的玉佩。
“此生不负。”
这四个字,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她说的?
答案在那块玉佩上面。
清清楚楚。
第一口箱子清点完,没有异常。
第二口也没有。
第三口就是我找到玉佩的那一口。
第四口箱子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封信。
折得很小,塞在一匹锦缎的夹层里。
信纸泛黄,折痕很深。
我打开。
“衍哥哥,玉佩我收到了。日日贴身带着,不敢让人看见。婉宁不敢奢求什么,只盼着这辈子能在你身边。姐姐的嫁衣快绣好了。每看她绣一针,我心里就疼一分。可我不敢说。我怕你为难。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记得我就好。——婉宁”
我把信放下。
手没有抖。
“什么都不要”。
“只要你记得我就好”。
说得真好听。
信藏在我的嫁妆箱里。
这叫“什么都不要”?
我抬头看了李妈妈一眼。
“继续开。”
李妈妈的手在发抖。
她也看见了那封信。
“大小姐……”
“继续开。”
这一晚上,我一口箱子一口箱子地看。
六十四口箱子,看到第二十七口的时候,天亮了。
我找到了三样东西。
一块玉佩。
一封信。
还有一根系了红绳的同心结。
三样东西都藏在不同的箱子里。
不是随手一扔,是专门藏的。
位置很深,但不是找不到。
就好像……是故意让我在婚后某一天翻嫁妆的时候发现。
那时候我已经嫁进裴家了。
发现了又能怎样?
生米煮成熟饭。
她要的不是“什么都不要”。
她要的是让我知道——裴衍心里有她。
让我在裴家的每一天,都活在这个阴影里。
好深的心思。
好毒的手段。
我十五岁的庶妹,今年十八了。
三年,足够一个人学会所有的手段。
我把三样东西用帕子包好,锁进了我的妆匣。
然后洗了脸。
换了衣裳。
去给父亲请安。
大婚在三日后。
我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够了。
2.
父亲在正厅吃早饭。
赵姨娘坐在他旁边,婉宁坐在赵姨娘下首。
一家人其乐融融。
就差我。
“知意来了。”父亲放下筷子,“嫁妆都清点好了?”
“还没点完。”我坐下,“六十四口箱子,还有三十多口。”
“不急,让下人去点就行,你不用亲自盯着。”
赵姨娘插嘴:“是啊,大小姐该歇着。后天就是大日子了,可别累坏了。”
她笑得亲热。
我看了她一眼。
婉宁低着头喝粥,没有看我。
“爹。”我说,“嫁妆清单是按照娘当年拟的?”
父亲顿了一下。
“是,基本按你娘的意思。有些东西时间久了,做了调换,但总数没变。”
“做了调换”。
我记下了这四个字。
“那就好。”我笑了笑,“女儿就放心了。”
婉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很快又低下去了。
她的脸色有一点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早饭后我回了院子。
关上门,叫来李妈妈。
“李妈妈,我娘当年的嫁妆清单,还在你那里吧?”
“在。”李妈妈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夫人临终前交给老奴的。”
“拿出来。”
清单展开,密密麻麻两页纸。
我母亲是江州林家的嫡女。
林家是本地望族。
外祖父虽然去世了,但舅舅林瑾在军中,是江州驻军参将。
母亲的嫁妆极丰厚。
赤金头面两套,白玉镯八对,翡翠步摇六支,珊瑚珠一盒,南珠三百颗……
铺子两间,田庄一处。
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李妈妈,铺子和田庄的地契呢?”
“地契……”李妈妈犹豫了一下,“夫人过世后,老爷说先收在账房里。老奴要过两次,老爷说等大小姐出嫁时再拿。”
“拿到了吗?”
“这几日老奴一直在催。账房说……还在找。”
我笑了一下。
“那首饰呢?”
“首饰在嫁妆箱子里。老奴亲手放的。”
“你放的时候看过了?”
“看过。都是对的。”
“那是什么时候放的?”
“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到现在,嫁妆箱子一直在库房?”
“是。”
“库房的钥匙谁管?”
李妈妈沉默了。
“说。”
“……赵姨娘管家之后,库房钥匙在她手里。”
我点了点头。
我让丫鬟翠屏去把剩下的箱子全部打开。
一个时辰之后,翠屏回来了。
脸色白得像纸。
“大小姐。”
“说。”
“首饰……首饰不对。”
她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里面是一对白玉镯。
看起来跟清单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但我拿起来放在手心的瞬间,就知道不对了。
母亲的白玉镯我小时候戴过。
温润如脂,入手微沉。
这一对,太轻了。
色泽也差了一层。
“把所有首饰都拿来。”
一刻钟后,首饰摊了一桌子。
我和李妈妈逐件核对。
赤金头面——金色偏暗,分量不足。
翡翠步摇——色泽浑浊,不是清单上记的“满绿冰种”。
南珠——大小对,光泽不对。
李妈妈的手开始发抖。
“被换了。”她的声音很低,“全被换了。”
我看着满桌的赝品。
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两套赤金头面。八对白玉镯。六支翡翠步摇。
全没了。
还有两间铺子,一处田庄。
地契“还在找”。
找?
恐怕早就不姓沈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是干的。
“李妈妈。”
“老奴在。”
“这件事你不要声张。”
“大小姐——”
“我有数。”
我把赝品一件件放回匣子。
“让人把箱子原样封好。”
“然后呢?”
“然后替我跑一趟。”
我看着她。
“去林家。找我舅舅。”
3.
李妈妈出门之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去找了婉宁身边的丫鬟春杏。
春杏是从外面买来的丫头,在婉宁身边待了五年。
但她有一个秘密——三年前她偷了赵姨娘一根金钗,被我撞见了。
我替她瞒下来了。
她欠我一个人情。
“春杏。”
她站在角门等我,缩着肩膀,脸上全是不安。
“大小姐找我什么事?”
“你家小姐最近身体怎么样?”
春杏一愣。
“挺、挺好的……”
“是吗?”我看着她,“早上她在饭桌上喝粥,脸色白得像纸。你没注意?”
春杏不说话了。
“我再问一遍。”我的声音很轻,“你家小姐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春杏低着头。
过了很久。
“大小姐……”她抬起头,眼睛红了,“小姐她……请了大夫。”
“什么大夫?”
“城西的赵大夫。”
“看的什么?”
春杏咬着嘴唇。
“喜脉。”
我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
“多久了?”
“两个月。”
两个月。
裴衍三个月前来沈家参加父亲的寿宴。
住了七天。
我记得那七天里,他每天来陪我看书。
有两个下午他说去拜会父亲的同窗。
原来不是去拜会同窗。
“赵姨娘知道吗?”
“知道。”
“我爹呢?”
春杏的嘴唇抖了一下。
“老爷也知道。”
我点了点头。
“你回去吧。”
“大小姐,求您别说是我——”
“不会。”我看着她,“你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
两个月的身孕。
三天后的婚礼。
父亲知道。
赵姨娘知道。
婉宁知道。
裴衍知道。
只有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蒙着眼睛上花轿。
嫁过去。
当裴家的正妻。
然后婉宁以妾的身份进门。
到时候孩子生下来,我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一家亲上加亲。
多好的算盘。
我掐了一下掌心。
没有掐出血。
但足够疼。
疼让我清醒。
我回到屋里,把那块玉佩拿出来。
翻到背面。
“衍赠婉宁,癸卯年七月。”
癸卯年七月。
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七月,裴衍来沈家过中元节。
那次他住了五天。
走的时候送了我一方砚台。
他说:“知意,这方砚台是我专门挑的,配你的字。”
我很高兴。
用了三年。
现在我知道了,那趟他不只送了一样礼物。
他送了我砚台。
送了婉宁玉佩。
砚台用来写字。
玉佩用来定情。
哪个更重?
不用想都知道。
三年前。
我在绣嫁衣的第一年。
我每天坐在绣架前,从天亮绣到天黑。
婉宁坐在我旁边,帮我分线。
她的脖子里挂着一块玉佩,贴着皮肤,藏在衣领里面。
我从来没看见过。
三年。
我绣了三年嫁衣。
她藏了三年奸情。
我把玉佩放回妆匣。
锁好。
下午,我做了第三件事。
我写了一封信,让翠屏送到城西赵大夫那里。
信里只有一句话:
“日前贵医馆为沈家二小姐诊脉,可否将脉案抄录一份?沈家大小姐出嫁在即,需全家人的平安脉案存档。诊金另付。”
这是个借口。
但大户人家出嫁前让全家人看平安脉是常见的事。
赵大夫不会起疑。
果然,傍晚翠屏就带着脉案回来了。
白纸黑字。
“沈氏二女婉宁,年十八,脉滑而数,证属有孕,约两月余。”
赵大夫的名章盖在下面。
红彤彤的。
我把脉案折好,和玉佩、信、同心结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
这是第一套底牌。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了一件事。
婉宁为什么要把定情信物藏在我的嫁妆箱子里?
如果只是为了让我婚后发现——那她就是要在我心里种一根刺。
让我知道裴衍心里有别人。
让我永远不安。
但她还藏了一封信。
信里写着:“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记得我就好。”
这封信,是给我看的,还是给裴衍看的?
我想了想。
是给我看的。
她要让我觉得——裴衍和她是“真爱”。
我只是“婚约”。
让我主动让位。
让我自己提出把她接进裴家做妾。
那样她就不是抢的。
是我“给”的。
好一个沈婉宁。
我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圆。
再过两天,我就要嫁了。
不。
我不嫁了。
但我不能就这么不嫁。
不嫁之前,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这场婚事是怎么烂掉的。
是谁烂的。
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账房。
管账的是赵姨娘的表侄吴成。
“吴管事,我母亲名下的两间铺子和田庄,地契在哪里?”
吴成擦了擦汗。
“大小姐,这个……老爷说了,等您出嫁时候一并给您。”
“后天我就出嫁了。今天给我。”
“这……小的得问问老爷……”
“不用问。”我看着他,“地契是我母亲的嫁妆,写的是我母亲的名字。按律法,母亲过世后,嫡女继承。这个不需要问我爹。”
吴成的脸色变了。
“大、大小姐……”
“你要是拿不出来,我今天就去衙门立案。”
他不说话了。
我站着等。
一刻钟后,他从柜子里翻出了两张地契。
我拿过来看。
铺子两间——名字改过了。
刮掉了母亲的名字,换成了“赵氏”。
赵姨娘的名字。
田庄——不在了。
地契上盖着官府的红章。“已转售。”
“卖了?”我问。
吴成不敢看我。
“什、什么时候卖的?”
“去年春天……老爷说家里开支大……”
“卖了多少?”
“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两。
母亲当年花了两千两买的田庄。
卖了一千二百两。
那一千二百两呢?
“银子在哪里?”
“这……”
“花了。”我替他说完。
他不说话。
我把两张地契收好。
“这两张我拿走了。”
“大小姐,这……”
“怎么?”我看着他,“是赵姨娘让你拦我?”
他低下头。
我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吴管事,你帮赵姨娘做假账、改地契,按律要打板子的。”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我没回头。
回到院子,我把地契和嫁妆清单放在一起。
清单上的首饰被换成赝品。
铺子过户到赵姨娘名下。
田庄被卖了。
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被掏空了。
这是我的第二套底牌。
两套底牌。
一套是裴衍和婉宁的奸情。
一套是赵姨娘和父亲吞我嫁妆的证据。
大婚后天。
明天李妈妈应该就能从舅舅那里回来。
时间够了。
下午,父亲叫我去正厅。
赵姨娘也在。
婉宁没来。
“知意。”父亲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爹跟你商量个事。”
“爹请说。”
“你婉宁妹妹今年也十八了,亲事一直没定下。”
他停了一下。
“裴家那边……爹想着,你嫁过去之后,过个一年半载的,让婉宁也过去,给裴衍做个侧室。”
赵姨娘在旁边接话:“大小姐别误会,这是亲上加亲。婉宁去了也是服侍你的——”
“爹。”我打断她。
“嗯?”
“婉宁几时跟裴衍好上的?”
正厅里安静了。
父亲的脸色变了。
赵姨娘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问,婉宁和裴衍什么时候好上的。”
“胡说!”赵姨娘尖声道,“大小姐不能血口——”
“三年前。”我看着父亲,“癸卯年七月。对吗?”
父亲张了张嘴。
“裴衍来家里过中元节。住了五天。走的时候送了我一方砚台。”
我停了停。
“送了婉宁一块玉佩。”
赵姨娘的脸色白了。
“玉佩上刻着字。‘衍赠婉宁,此生不负。’”
“你——”
“还有。”我看着父亲,“婉宁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爹知道吧?”
父亲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再问一句。”我的声音很平静,“让我嫁过去之后,再把怀着身孕的婉宁送进裴家做妾。这个主意,是爹想的,还是赵姨娘想的?”
没有人回答。
“还是……裴衍想的?”
赵姨娘突然开口:“知意,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
我站起来。
“大婚后天。我不会闹。”
我看着父亲。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嫁妆。我要按照我母亲的清单,一件不少地带走。”
父亲的脸色更难看了。
“首饰。铺子。田庄。”
我一样一样说。
“一件不少。”
赵姨娘的手在发抖。
“怎么?”我看着她,“给不出来?”
“知意——”父亲开口了,“嫁妆的事,爹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交代。”我笑了笑,“后天大婚。到时候再说。”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爹。”
“嗯?”
“我舅舅林瑾,好久没来看您了。”
父亲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出了正厅。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赵姨娘压低的声音:
“老爷,她知道了——”
我没有回头。
5.
那天晚上,婉宁来找我了。
她站在我院子门口,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裙子,脸色苍白。
“姐姐。”
“进来。”
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绞着帕子。
“姐姐,爹跟你说了吧?”
“说了。”
“姐姐……”她低着头,“对不起。”
我看着她。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我不该……”
“不该什么?”
她的眼圈红了。
“我不该喜欢裴衍哥哥。”
她的声音在抖。
“可是我控制不住……姐姐,我从小就什么都比不上你。你是嫡女,我是庶出。你有娘亲疼爱,我只有姨娘。你的嫁妆六十四抬,我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我。
“裴衍哥哥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知道我不该的。”
“可是姐姐,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
“姐姐,我求你——”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打断她。
“姐姐嫁过去之后,让我跟着去。我给裴衍做妾,我不跟姐姐争——”
“不跟我争?”
我笑了。
“婉宁,你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就是裴衍的长子。”
她不说话了。
“你不跟我争?”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你不用跟我争。”
她低下头。
“回去吧。”我站起来,“我累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别恨我。”
我没说话。
她走了。
我关上门。
不恨你?
你藏了三年的奸情。
你把定情信物放在我的嫁妆箱子里。
你怀了我未婚夫的孩子。
你让所有人瞒着我。
然后你来跟我说“别恨我”。
我深呼一口气。
不。
不对。
我不该深呼吸。
我不该冷静。
我应该愤怒。
我就是愤怒。
我想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
但我不能。
明天是大婚前一天。
我还有事要做。
6.
第二天一早。
李妈妈回来了。
带来了一个人。
我舅舅林瑾。
他站在我院子里,铁塔一样的身板,穿着一身便装,脸色铁青。
“知意。”
“舅舅。”
“李妈妈都跟我说了。”他的声音很低,“你母亲的嫁妆?”
“首饰被换了赝品,铺子过户到赵姨娘名下,田庄卖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
“还有呢?”
“我的未婚夫跟我庶妹私通三年。庶妹有了两个月身孕。我爹知情。打算让我嫁过去之后把庶妹塞进裴家做妾。”
舅舅看着我。
过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大婚。”
“你不嫁了?”
“我不嫁。”
“那你打算怎么不嫁?”
我看着他。
“舅舅,我需要你做三件事。”
“说。”
“第一,明天带人来沈家。不用多,十个就够。”
“行。”
“第二,带上母亲的嫁妆原始清单和林家的印鉴。如果沈家不认账,这个可以直接报官。”
“这个我来之前就准备了。”
“第三——”
我停了一下。
“帮我找一个轿夫。”
“轿夫?”
“不用抬轿。”我说,“我需要他帮我点一把火。”
舅舅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像你娘。”
下午,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我找到了婉宁的丫鬟春杏。
“春杏。”
“大小姐。”
“明天大婚,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明天早上,婉宁一定会来我院子看热闹。”
春杏点头。
“她来的时候,你想办法让她吃一块桂花糕。”
“桂花糕?”
“对。就是厨房做的那种。”
春杏不明白。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我说,“让她吃了桂花糕之后,在客人面前待着。不要让她回屋。”
“为什么?”
“桂花糕油大。她有两个月的身孕,一闻到油腻就会吐。”
春杏的脸色变了。
“大小姐,您……”
“你只要做到这一件事。”我看着她,“你欠我的人情就清了。”
她点了点头。
“我做。”
晚上,我坐在屋里,把所有东西整理了一遍。
定情玉佩。
私信。
同心结。
大夫的脉案。
母亲的嫁妆清单。
被改过的地契。
六样东西。
明天,我要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亮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
让他们看看——
沈家嫡女的婚事,是怎么被自己人掏空的。
我吹灭了蜡烛。
窗外的月亮快圆了。
明天是十五。
月圆之夜。
适合烧花轿。
7.
大婚当天。
天不亮就有人来催妆。
裴家派了八个婆子,两个丫鬟,抬了一顶八人大轿。
轿子停在沈家大门口,红绸红花红灯笼,热闹得很。
沈家张灯结彩,宾客陆陆续续到了。
父亲在前厅待客。
赵姨娘在内院张罗。
婉宁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裙子,站在人群里,笑得很得体。
我坐在屋里,看翠屏帮我上妆。
铜镜里的人穿着大红嫁衣。
这件嫁衣我绣了三年。
七十二只鸳鸯,一百零八朵牡丹。
每一针都是我的。
今天我要穿着它。
但不是去裴家。
是去烧轿子。
“大小姐,妆上好了。”
“嗯。”
“该出门了。”
“不急。”
我坐在镜前。
等。
外面传来喧闹声。
“新娘子呢?”
“催催催,吉时快到了!”
门外有人敲门。
是赵姨娘。
“知意,该出门了!吉时不等人!”
“让她再等一刻钟。”我说。
赵姨娘在门外嘀咕了几句,走了。
我继续等。
等一个人。
一刻钟后,翠屏推门进来。
“大小姐。”她压低声音,“林家舅老爷到了。带了十二个人,在侧门。”
我站起来。
“走吧。”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整个沈家前院都安静了一瞬。
红嫁衣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所有人都在看我。
裴家的婆子迎上来。
“新娘子,吉时到了,请上轿——”
“等一等。”
我停在大厅门口。
前厅里坐满了宾客。
裴衍站在正中间,穿着大红喜袍,头戴金冠,意气风发。
他看着我走出来,笑了。
“知意——”
“裴公子。”我看着他,“上轿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他愣了一下。
父亲在旁边皱眉:“知意,有话等嫁过去再说——”
“等不了。”
我走到大厅正中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沈家嫡女沈知意,与裴家嫡子裴衍的婚约,今日——”
我停了一下。
“作废。”
全场哗然。
8.
裴衍的脸色变了。
“知意,你说什么?”
“我说,这门亲事,不嫁了。”
嗡的一声,整个前厅炸开了。
“不嫁了?”
“大喜的日子说什么呢?”
“这丫头疯了吧?”
父亲猛地站起来。
“知意!你在胡闹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给我回去!”
赵姨娘也冲过来。
“大小姐,大喜的日子闹什么——”
裴衍的父亲裴世远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沈兄,这是什么意思?”
宾客们窃窃私语。
“这沈家大小姐,不会是嫁不出去故意闹事吧?”
“我看是犯了婚前恐惧——”
“花轿都来了,这不是耍人吗?”
场面对我极为不利。
我站在正中间。
四面都是声音。
没有人站在我这边。
所有人都觉得我在闹事。
父亲的脸上挂不住了。
“知意,你再不回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裴衍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笑。
那种稳操胜券的笑。
“知意,你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很温柔,“是不是太紧张了?嫁过去之后我会对你好的。”
他伸手要扶我。
我后退一步。
“裴衍。”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对我好?”
“当然。”
“那这是什么?”
我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
青白色,红绳。
我举到他面前。
他的笑僵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
“这——”
“翻过来。”我说。
我把玉佩翻到背面,对着宾客举起来。
“‘衍赠婉宁,此生不负。’”
我念出来。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衍,是裴衍的衍。”
我看着他。
“婉宁,是我庶妹沈婉宁的婉宁。”
全场鸦雀无声。
裴衍的脸已经白了。
“知意,你听我解释——”
“还有这个。”
我取出那封信。
展开。
“‘衍哥哥,玉佩我收到了。日日贴身带着,不敢让人看见。’”
我一字一字念。
“‘姐姐的嫁衣快绣好了。每看她绣一针,我心里就疼一分。’”
我停了一下。
“这封信,藏在我的嫁妆箱子里。”
宾客们面面相觑。
有人已经开始捂嘴。
“什么?”
“未婚夫跟庶妹……”
“天哪……”
裴衍向前一步。
“知意,这是婉宁——她是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
我从袖中取出第三样东西。
大夫的脉案。
白纸黑字,红章鲜明。
“城西赵大夫的脉案。沈氏二女婉宁,有孕两月余。”
我把脉案递给离我最近的宾客。
“两个月前,裴公子来沈家参加我父亲的寿宴。住了七天。”
我看着裴衍。
“这也是一厢情愿?”
裴衍的嘴张着。
他说不出话了。
他的喜袍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角落里传来一声干呕。
是婉宁。
她捂着嘴,脸色惨白,弯着腰。
桂花糕的油腻味道让她撑不住了。
春杏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婉宁吐了。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
有孕之人的呕吐。
什么都不用说了。
9.
赵姨娘第一个冲过去。
“婉宁!”
她扶住婉宁,回头瞪着我。
“你——你设计的!”
我没理她。
我转向父亲。
“爹。”
他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替。
“婉宁怀了裴衍的孩子。两个月了。爹知道吧?”
他不说话。
“爹打算让我嫁过去之后,再把婉宁送进裴家做妾。一家亲上加亲。对吧?”
他还是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
我看着他。
“只有我不知道。”
宾客席上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沈家这做的什么事……”
“亲女儿都骗……”
“太过分了……”
裴世远坐在上首,脸色铁青。
他看向裴衍。
“你——”
裴衍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这时候,父亲终于开口了。
他冲我吼:“知意!这是家事!你在外人面前——”
“家事?”
我笑了。
“那嫁妆也是家事。”
我从袖中取出最后两样东西。
母亲的嫁妆原始清单。
被改过名字的地契。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清单。赤金头面两套,白玉镯八对,翡翠步摇六支。”
我举起来。
“现在嫁妆箱子里装的是赝品。全被换了。”
赵姨娘的脸色惨白。
“还有两间铺子。”
我亮出地契。
“过户到了赵姨娘名下。”
我看着父亲。
“还有一处田庄。卖了。一千二百两。钱去了哪里?”
父亲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母亲的嫁妆——赤金头面、白玉镯、翡翠步摇、铺子、田庄——全没了。”
我一字一字说。
“这也是家事?”
全场哗然。
“吞了嫡妻嫁妆?”
“这是违法的吧?”
“难怪人家姑娘不嫁了……”
这时候,侧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舅舅林瑾带着十二个人走进了前厅。
他穿着军中的便装,腰间佩刀。
十二个随从站在他身后。
整个前厅安静了。
“沈伯庸。”舅舅的声音不大,但压着全场。
父亲往后退了半步。
“林、林兄——”
“我姐姐嫁到你们沈家的嫁妆,清单在这里。”
舅舅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书。
“林家的印鉴在上面。当年是我父亲亲手拟的。”
他把文书递给在场年纪最大的宾客——城中的赵员外。
“麻烦赵老爷过目。”
赵员外接过来看了一遍。
脸色变了。
“这……赤金头面两套、翡翠步摇六支、田庄一处……加起来少说值五千两。”
他抬头看父亲。
“沈兄,这些东西呢?”
父亲说不出话。
赵姨娘在角落里缩着身子,脸色已经不像活人了。
舅舅走到我面前。
“知意。”
“舅舅。”
“东西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舅舅转向全场。
“今日之事,在座各位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沉稳。
“裴家嫡子与沈家庶女私通,致庶女有孕。沈家知情隐瞒,仍要将嫡女嫁入裴家。”
“沈家侵吞嫡妻嫁妆,偷换首饰,变卖田庄,过户铺面。”
“这门婚事——”
他看着裴世远。
“裴家还要结吗?”
裴世远的脸色比铁还青。
他看了裴衍一眼。
裴衍低着头。
一言不发。
裴世远站起来。
“沈兄,这门婚事……作罢。”
他声音很沉。
“裴家丢不起这个人。”
他说完,看了裴衍一眼。
那一眼里的怒气,像要把裴衍生吞了。
“走!”
裴家的人撤了。
裴衍被他父亲一把拽着往外拖。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
“知意——”
“裴公子。”
我看着他。
“我绣了三年嫁衣,你藏了三年奸情。”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从今以后,两不相欠。”
他被他父亲拖走了。
10.
裴家人走后。
前厅里只剩下沈家人和宾客。
我走到父亲面前。
“爹。”
他看着我,嘴唇发白。
“你……”
“我母亲的嫁妆,我要全部拿回来。”
“知意——”
“首饰。铺子。田庄。”
我看着他。
“首饰被换成了赝品。真品在哪里?”
他不说话。
我转向赵姨娘。
“赵姨娘,我母亲的赤金头面、白玉镯、翡翠步摇,是不是在你那里?”
赵姨娘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没有——”
“铺子呢?”我把地契亮出来,“这上面的名字被改成了赵氏。是你自己改的,还是让吴管事帮你改的?”
她说不出话了。
“田庄卖了一千二百两。钱呢?”
没有人回答。
舅舅站在我身后。
“沈伯庸。”他开口了,“侵吞嫡妻嫁妆,按律可以报官。我姐姐的嫁妆是林家的陪送,有林家的印鉴和清单为证。你是要在这里还,还是到衙门去还?”
父亲的腿软了。
他扶着椅背。
“还……还……”
“三天之内。”舅舅说,“首饰照清单原物归还。铺子过户回来。田庄的一千二百两,折成银子补上。”
“做不到呢?”
舅舅看着他。
“衙门见。”
父亲点了头。
他没有别的选择。
赵姨娘瘫在椅子上。
婉宁被丫鬟扶着,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看她。
我转向宾客们。
“各位叔伯。”
我行了一个礼。
“今天的事,让各位看笑话了。”
赵员外叹了口气。
“沈家大小姐,你做得对。”
旁边的王太太说:“这种婚嫁不了。沈丫头是个有主意的。”
我谢过他们。
然后我走到门口。
大门外面。
花轿还在。
红绸红花。
八人大轿。
安安静静地停在台阶下面。
我看着那顶轿子。
三年前我开始绣嫁衣的时候,就在想这顶轿子。
想着坐进去的那一天。
想着被抬到裴家的那一刻。
想着盖头掀开的那个瞬间。
现在不用想了。
“翠屏。”
“在。”
“把灯笼拿来。”
翠屏递给我一盏红灯笼。
里面点着蜡烛。
我走到花轿前面。
打开轿帘。
空的。
红色的软垫上面铺着喜帕。
我把灯笼放进去。
蜡烛碰到喜帕。
火苗窜起来。
很快,整个轿子都烧起来了。
红绸、红花、轿帘、轿顶。
火焰在阳光下跳动。
所有人都站在门口看着。
没有人说话。
赵姨娘的尖叫声从屋里传来。
“疯了!她疯了!”
我站在火前面。
嫁衣被火光映得通红。
我看着轿子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烧的不是花轿。
是我沈知意十年的委屈。
三年的嫁衣。
十年的婚约。
一辈子的期待。
全烧了。
烧得干干净净。
舅舅走到我身边。
“走吧。”
“嗯。”
“行李呢?”
“早上让翠屏搬出去了。”
舅舅笑了一下。
“果然像你娘。”
我跟着舅舅走出沈家大门。
走了三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门口。
嘴张着。
什么都没说。
婉宁扶着门框。
眼泪流了一脸。
赵姨娘瘫在地上。
花轿已经烧得只剩骨架了。
我转回头。
没有再看第二眼。
11.
三天后。
父亲照着清单把母亲的嫁妆还了回来。
赤金头面两套。白玉镯八对。翡翠步摇六支。
铺子的地契改回了我的名字。
田庄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分三次送到了林家。
舅舅替我收着。
赵姨娘卖了自己的首饰才凑够了银子。
听说她哭了三天。
铺子两间,一间在城东卖绸缎,一间在城南卖茶叶。
我把绸缎铺子留下了。
茶叶铺子卖了,换成了银子。
加上母亲的首饰和银两。
够我过很久了。
后来的事情,是陆陆续续听说的。
裴衍被他父亲关在家里打了一顿。
然后被送到乡下老家读书。
书院把他除名了。
那天的事传遍了半个城。
没有书院敢收他。
他的仕途毁了。
裴世远去年托人给他说亲。
连说了五家,没有一家愿意的。
一听“裴衍”二字就摇头。
“就是那个跟人家庶妹私通的裴衍?”
谁家嫡女敢嫁?
婉宁的孩子生了。
是个女儿。
裴家不认。
裴世远放了话:“这种丑事,裴家不沾。”
父亲也不认。
“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姨娘抱着外孙女,哭得撕心裂肺。
婉宁出不了门。
全城都知道她未婚先孕。
没有人家敢上门提亲。
听说她每天在屋里不出门。
赵姨娘管家的权也被收了。
偷换嫁妆的事情闹出来之后,沈家族老们坐不住了。
他们逼父亲交出了账簿。
一查,赵姨娘这些年贪了不少。
族老们把赵姨娘赶出了正院。
打回了偏房。
父亲没有保她。
他不敢。
舅舅的名字就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上。
有人问我恨不恨。
我想了想。
不恨了。
不是原谅。
是不值得。
我拿回了母亲的嫁妆。
我烧了那顶花轿。
我让所有人看清了裴衍和沈婉宁的真面目。
我要做的事,做完了。
剩下的——
跟我没关系了。
12.
一年后。
我在城东开了一间绣坊。
叫“知意绣坊”。
三年绣嫁衣的手艺没有白费。
我绣的东西卖得很好。
翠屏帮我管账。
李妈妈帮我管铺子。
生意越来越大。
后来又开了一间分铺。
有一天傍晚,我在铺子里理丝线。
门口来了一个人。
我抬头。
是裴衍。
他瘦了很多。
穿着一身旧袍子,站在门口。
“知意。”
他的声音很小。
“裴公子。”
我放下丝线。
“有事?”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我……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
“嗯。”
“知意,当初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
“裴公子。”
我打断他。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愣了一下。
“但是。”
我看着他。
“你的道歉不值钱。”
他的脸白了。
“三年嫁衣。十年婚约。这些东西,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
我站起来。
“你还有别的事吗?”
他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事的话,我要关门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知意——”
“裴公子。”
他停下来。
“路上小心。”
我关上了门。
把门闩插好。
转过身,继续理我的丝线。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翠屏端了一碗汤进来。
“小姐,喝汤。”
“什么汤?”
“桂花莲子汤。”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翠屏。”
“嗯?”
“明天去进一批新的金线。最细的那种。”
“做什么用?”
“绣一件新的。”
“绣什么?”
我想了想。
“随便绣什么。”
“这次给自己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
跟那天晚上一样圆。
不一样的是——
那天的月光照着花轿。
今天的月光照着我的铺子。
都是我的。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