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广西境内的时候,天色终于放晴了。
连日的阴雨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被人一把掀开,露出了后面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洒在连绵的山岭上,把那些枯黄的草木照得发亮。路边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黑瓦,房门紧闭,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晒谷场上刨食,听到队伍的马蹄声,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
桂军已经撤防了。
陈东征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看着路边那些空荡荡的工事——沙袋垒成的掩体,挖了一半的战壕,丢弃的弹药箱和空罐头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白崇禧把桂军主力撤到桂林以南,在湘江边上给红军让开了一条通道,现在中央军跟进过来,倒像是捡了个现成便宜。
“长官,”王德福策马跟上来,“前面就是广西地界了,再往西走,就到全州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摊开地图,目光顺着湘江往西移动——全州、兴安、灌阳,这些地名在历史书上见过,每一个都浸透了血。一个多星期前,红军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打出了湘江战役,八万六千人变成了三万。现在他踩着的这条路,每一寸都可能是被血浇透的。
“团长!”
前面传来喊声。陈东征抬头,看到斥候骑兵从前方飞奔回来,马蹄扬起一溜黄尘。
“报告团长,前方五里外山坳里发现共军!”
陈东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斥候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报告:“大约二三百人,在山坳里休息。看旗号,应该是个团的编制,但装备很差,军装也破破烂烂的,估计是在湘江边上打残了的部队。”
二三百人。一个被打残的团。
陈东征的脑子里飞速转动起来。红军主力已经过去了,留下这么一个残团殿后,说明这支部队已经拼到了最后一口气。按照正常情况,他一个完整团对上这么一个残团,胜算不小,但要全歼,自己也得伤筋动骨。
不过,他根本没打算全歼。
“走,去看看。”陈东征收起地图,策马向前。
山坳在一道弯弯曲曲的山谷里,两侧是长满灌木的山坡,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看得到下面的鹅卵石。斥候指的地方在山坳的东口,从山坡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一面红旗插在溪边的乱石堆上,旗帜上缝着一颗黄色的五角星,在风中猎猎作响。
红旗下面,散坐着二三百个灰色的人影。
陈东征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他看到了那支残破的队伍。
他们散坐在溪边的乱石滩上,有人趴在地上喝水,有人靠着石头打盹,有几个人蹲在一起,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军装是灰色的,破破烂烂的,膝盖和肘部都磨得发白,有好几个人光着脚,脚板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武器五花八门——汉阳造、老套筒,还有不少人背的是大刀片子,甚至有几个人的武器只是一根削尖了的竹竿。一面红旗插在阵地前沿,旗面上有几个弹孔,但依然挺立着。
一个看上去像是军官的人站在高处,手里举着望远镜,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他的军装比其他人稍微整齐一些,但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
陈东征的目光在那个军官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那些普通士兵身上。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小战士,脸瘦得颧骨突出,抱着枪靠在石头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一条腿伸得笔直,上面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二三百个人,没有一个完整的。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团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猛带着一营长跑了上来,趴在他旁边,眼睛放光,“团长,打不打?”
陈东征没有立刻回答。
赵猛是广州黄埔六期毕业的,比陈东征资历还高。论资历,他本该是陈东征的前辈,可惜他没有一个好叔叔。在军队里混了这些年,眼看着同期的人一个个升上去了,他还只是个营长。这次被调到补充团来,他心里清楚得很——不是自己有多能干,而是团长的身份特殊,上面需要有个能打仗的人给这位“公子哥”撑场面。
但他不介意。
陈东征是陈诚的亲侄子,这个身份就值万金。只要跟对了人,攀上了陈诚这棵大树,升迁还不是早晚的事?所以他对陈东征的命令执行得比任何人都坚决——不是因为服气,而是因为押宝。
“团长,对面就二三百人,还是打残了的,”赵猛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让我带两个连上去,一个钟头解决问题!”
一个钟头。二三百条命。
陈东征睁开眼,看了看赵猛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山坡下面那些浑然不觉的红军士兵。
“不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先看看地形。”
他爬起身,装模作样地观察起周围的地形来。山坳东面是进来的路,西面是一条狭窄的山谷,通向更深的山里。南北两侧都是山坡,南坡陡峭,长满了荆棘,北坡稍微平缓一些,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径,可以通到山脊上。
一个念头在陈东征脑子里渐渐成形。
“赵营长,”他指着北坡,“你带一营的两个连,从北面包抄上去,占据制高点。”
“是!”赵猛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东征又叫住他,“南坡那边,派一个排过去,不用太多人,能牵制就行。”
赵猛愣了一下:“南坡那么陡,爬上去都费劲,派一个排够吗?”
“够了,”陈东征说,“主力放在北面,东面咱们自己守着。西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条通向深山的山谷。
“西面先不派人,等打起来了再看情况。”
赵猛没有多问。团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这是他的原则。
“是!”他转身跑去部署了。
陈东征站在原地,看着赵猛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心里默默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当然知道把缺口开在西面意味着什么。正因为西面是红军要去的方向,他才故意把那里留出来。如果他把四面都围死了,二三百个红军拼起命来,自己的部队少不了要死很多人。不如给他们留条活路,让他们自己跑。
而且——他在心里承认——他也不想看到这些人死在这里。
“陈团长好战术。”
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陈东征转过头,看到沈碧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嘲讽表情。
“围三阙一,兵法上倒是常见。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西面的山谷上,“缺口开在西面,陈团长是想把共军往哪里赶呢?”
陈东征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沈组长,”他说,“等打起来你就知道了。”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离开,就站在他旁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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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在半个时辰后打响。
赵猛的一营已经运动到了北坡,占据了山脊线。南坡的那个排也到位了,虽然爬坡爬得气喘吁吁,但总算是形成了三面合围的态势。陈东征带着团部的人守在东面进口,正面堵住红军的退路。
只有西面,那道狭窄的山谷,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陈东征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山谷里的红军发现了动静。
那个军官——陈东征在望远镜里看到——猛地跳起来,吹了一声哨子。二三百个士兵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从地上弹起来,抓枪的抓枪,背包的背包,混乱中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秩序。那面红旗被一个士兵拔起来,扛在肩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打!”
赵猛的声音从北坡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子弹从北坡倾泻下来,打在乱石滩上,溅起一蓬蓬碎石屑。几个红军士兵应声倒下,其他人迅速散开,趴在石头后面还击。
南坡的那个排也开火了。枪声从侧面传来,虽然密度不大,但位置刁钻,压得红军抬不起头。
陈东征这边的部队还没有动。他站在大石头后面,看着山谷里的战况,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团长!”旁边的连长急了,“咱们打不打?”
“再等等。”陈东征说。
他在等红军发现那个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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