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瑶好象明白了:
陈东征那些看似荒唐的行为——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夸大其词——也许不完全是出于胆小怕事,也许不完全是出于纨绔子弟的做派。
也许他只是在做一件很多中央军嫡系都在做的事情:保存实力。
不是不想打,是不想用自己的本钱去拼。反正有那些杂牌部队在前面顶着,他们打好了,自己跟在后面捡现成;他们打残了,自己也不用伤筋动骨。至于红军跑不跑得掉——那关他什么事?
沈碧瑶合上本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组长?”老魏在旁边叫了一声,“您在想什么?”
沈碧瑶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走回帐篷,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峦。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黄色,像是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老魏,”她忽然说,“你觉得陈东征这个人……是真的胆小,还是故意的?”
老魏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组长,我干这行二十年了,见过不少军官。有的人是真胆小,枪一响腿就软;有的人是假胆小,心里有自己的算盘。陈团长这个人嘛——”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他要是真胆小,那天在山谷里就不会下令进攻了。三十个人他不敢打,二三百人他反倒敢打?这说不通。”
沈碧瑶没有接话。
老魏继续说:“而且您看他对俘虏的态度——给治伤,给吃的,不让虐待。这不像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会做的事。胆小的人,对俘虏要么杀了省事,要么交给别人处理,不会自己揽下来。”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沈碧瑶问。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陈团长这个人,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至于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个我说不准。”
沈碧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说他是在故意拖延?”
老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组长,您想想,从湘江边上出发到现在,咱们追了多久了?别的部队追得紧的,已经跟共军接了好几仗了,咱们呢?就打了那么一次,还让共军跑了。这里面要是没有一点说法,您信吗?”
沈碧瑶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信。从第一天起她就不信。陈东征的每一次“失误”都太恰到好处了,每一次“延误”都太及时了,像是有人拿着剧本在演戏,每一出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但她的职责不是猜测一个人的动机,而是记录一个人的行为。
“谢谢你,老魏,”她说,“早点休息吧。”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营地里的篝火。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橘黄色。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盹,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忽然想起今天路上遇到的那三个伤兵。断胳膊的那个,接过干粮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那是薛岳的兵。吴奇伟的兵。杂牌军的兵。
他们在前面拼命,流血流泪,断胳膊断腿。而陈东征带着一个完整的团,跟在后面,走走停停,吃得好,睡得香,遇到敌人放一枪就跑,然后向上级报告“毙敌五十余人”。
沈碧瑶攥紧了手里的本子,指节发白。
她想,她终于明白陈东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不是胆小,不是无能,而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政客。他知道自己的本钱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他不会把自己的本钱押在追剿红军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反正有那些杂牌部队在前面顶着,他只需要跟在后面,等他们打完了,上去捡点战利品,报个战功,就算完成任务了。
至于红军跑不跑得掉——那关他什么事?那是薛岳的事,是吴奇伟的事,是那些没有地盘没有根基的杂牌军的事。他陈东征是陈诚的侄子,是中央军的嫡系,他的前程不在这穷山恶水的山沟里,而在南京,在武汉,在他那位权势熏天的叔叔身边。
沈碧瑶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帐篷。
她坐在折叠椅上,翻开本子,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起陈东征看俘虏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几乎可以说是愧疚的眼神。
那不像是一个政客会有的眼神。
她又想起老魏说的话:“我觉得陈团长这个人,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碧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如果陈东征真的是在故意拖延,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保存实力?这个理由说得通,但不够。
为了讨好叔叔?陈诚要的是追剿共匪的战功,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延误和失误。陈东征这样做,只会给陈诚添麻烦,而不是帮忙。
为了——不想打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沈碧瑶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想打仗。不想追红军。不想打内战。
这可能吗?
一个国民党团长,陈诚的亲侄子,中央军的嫡系军官——不想打内战?
沈碧瑶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补充团继续西进,行军速度仍然缓慢,未见积极追剿之迹象。”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老魏的那句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到底要做什么?
沈碧瑶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开始清楚了——陈东征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单纯的胆小怕事,也不是单纯的纨绔做派。他的每一次“失误”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每一个“意外”都恰到好处。
这个人,有问题。
但她没有证据。
沈碧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帐篷外面,有人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
她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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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陈东征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
他在想今天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那道山口。山壁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迹。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
还有那三个伤兵。
“妈的,老子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倒好,跟在后面吃现成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们说的没错。他就是在后面吃现成的。他在拖延,在磨蹭,在故意放水,而那些杂牌部队的士兵——那些没有地盘没有根基的粤军、桂军、湘军——他们在前面拼命,替他去打那些他不想打的仗,流那些他不想让他的士兵流的血。
薛岳。吴奇伟。
这两个名字在陈东征的脑海里转了很久。
他知道这段历史。薛岳带着十万追剿军跟在红军后面,从江西追到湖南,从湖南追到广西,从广西追到贵州,一路上打了几十仗,死了几千人,最后也没能拦住红军。不是薛岳不卖力,而是他手里的那些杂牌军,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难处。追得越紧,伤亡越大,伤亡越大,部队越不听指挥。到了最后,薛岳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而蒋介石呢?他让薛岳追红军,不只是在追红军,也是在消耗那些杂牌军。让杂牌军和红军两败俱伤,他的中央军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是政治。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很虚伪。他明明是在做一件好事——至少在他看来是好事——但他心里却一点都不踏实。那些死在山谷里的红军士兵,那些被俘虏的红军战士,那些跟在后面吃现成的骂名——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越来越重。
“就当积德了,”他对自己说,像前几天一样。
但今天,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骗自己。
积德?死了那么多人,你积的什么德?
陈东征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双手里。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小王——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的松鼠,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那个孩子才十八岁。
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上大学,还在谈恋爱,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而这个孩子,已经扛着枪跑了上千里路,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然后被敌人俘虏,坐在敌人的帐篷里吃敌人给的干粮。
陈东征觉得自己好像欠了这些人什么。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做的不够多。
他可以做得更多。他可以让部队走得更慢,可以找更多的理由延误,可以在每一次“遭遇战”中给红军留更大的缺口。但他不敢。因为沈碧瑶在盯着他,因为上面在催他,因为他的“保护伞”也不是万能的。
他只能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西边的山峦在星空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连绵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支队伍就在那些山的后面,疲惫、饥饿、伤痕累累,但还在走。他们走过的路上,留下了弹孔、血迹、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他们每走一步,都在流血,都在死人。
而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年轻人,一个曾经在网上嘲笑国民党老兵的人,现在正穿着国民党军官的制服,骑在马上,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同一条路。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你们要是知道我在干什么,估计也会觉得我疯了。”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那颗弹壳硌着他的大腿,像一个微小的、滚烫的提醒。
他翻了个身,把弹壳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山口。山壁上的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地上的血迹是暗红色的,踩上去粘糊糊的。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壁,突然发现那些弹孔不是白色的,而是红色的——每一个弹孔里都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顺着山壁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流,流到他的脚边,漫过他的鞋底。
他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血越流越多,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
他挣扎着,想要喊叫,但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小王。那个十八岁的红军俘虏,站在血泊中央,手里拿着一块干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你是谁?”小王问他。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谁,但他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谁?
他是李红军,一个在现代社会吃着泡面刷段子的失业青年?还是陈东征,一个国民党团长,陈诚的亲侄子,一个正在“追红军”的人?
他两个都是,又两个都不是。
小王看着他,慢慢地走近,把那块干粮递到他面前。
“吃吧,”小王说,“吃了就不饿了。”
陈东征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块干粮,但手指刚碰到干粮的表面,整个世界突然碎成了漫天的白色碎片——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是汗。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陈东征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颗弹壳,放在手心里。
弹壳很凉,带着夜晚的寒意。
他握紧它,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还要继续走这条路,跟在那支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走,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管沈碧瑶怎么想,不管赵猛怎么想,不管那三个伤兵怎么骂他——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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