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团离开遵义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挂在城墙上,把那些红军标语遮得若隐若现。队伍从南门出发,向西北方向行进。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出了城门,路就开始往上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散了,太阳从东边探出头来。陈东征在岔路口勒住了马。两条路摆在他面前。左边是官道,宽一些,平一些。右边是山路,窄一些,陡一些,要多走至少半天。
“走右边。”他说。
赵猛策马跟上来,眉头皱了一下。“团长,右边那条路远,不好走。左边的官道近多了。”
“共军惯于打伏击,大路不安全。”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
赵猛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传令去了。他跟了陈东征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团长有些决定,不是他能理解的。
队伍拐上了右边的山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马蹄在碎石上打滑,士兵们开始抱怨。王德福跑来跑去,把掉队的士兵赶起来。沈碧瑶骑马走在后面,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斥候跑了回来。
“团长!前方山坳里发现共军,约一个营!”
陈东征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路边举起望远镜。镜头里,他看到那些灰色的人影散坐在山坳里,有人趴在溪边喝水,有人靠着石头打盹。军装破破烂烂的,有好几个人光着脚。一面红旗插在空地中间,旗面上有几个弹孔。
赵猛从后面跑上来,眼睛放光。“团长,打不打?”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隐蔽观察,不要惊动。”
赵猛愣住了。“团长,他们才三四百人——”
“敌情不明,可能是诱饵。”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共军狡诈,万一后面有埋伏呢?”
赵猛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只是跺了一下脚,转身传令去了。
部队在山坡上隐蔽下来,趴在大石头后面、灌木丛里,等着。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沈碧瑶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又看了看陈东征。他一动不动地趴在石头后面,像一块石头。
等了两个时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红军终于动了。那些灰色的人影从地上站起来,背起枪,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山坳向西走去。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扛着那面红旗,旗子在夕阳中格外醒目。
陈东征看着那面旗子消失在树林后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传令,继续前进。”
赵猛从后面跑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团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陈东征翻身上马,“天快黑了,追上去打夜战?咱们不熟悉地形,吃亏的是自己。”
赵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西边的方向。
天黑了,陈东征下令在一片河滩地上扎营。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想那些灰色的人影,那面弹痕累累的红旗。今天他又给了他们一天。一天,在他们走了上万里的路上,不算什么。但一天,也许够他们翻过一座山,渡过一条河。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王德福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
“长官,赵营长刚才问我,团长怎么知道那条路有埋伏。”王德福压低声音。
陈东征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团长是猜的。他不信。”
陈东征没有说话,继续喝粥。
赵猛蹲在篝火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稀饭,但没有喝。他在想白天的事。团长说“大路不安全”,然后带他们走了小路。然后发现了共军后卫。然后等了两个时辰,看着他们走了。然后师部的电报就来了——薛岳的部队在另一条路上与红军主力激战,伤亡惨重。团长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大路不安全?怎么知道山坳里有共军?怎么知道那些共军只是后卫,后面没有埋伏?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赵猛把碗放下,走到陈东征的帐篷前面。帐篷里还亮着灯,陈东征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在看地图。赵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想起老魏临走前说的话——“陈团长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国民党军官。”
沈碧瑶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但一个字都没有写。她在想白天的事。陈东征选择走小路的时候,她觉得他太谨慎了。大路明明近得多,他偏偏要选那条又远又难走的山路。她当时想问他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白问。他会说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她不相信那些理由。她相信的是另一件事——他知道。他知道大路上有什么在等着他。他什么都知道。
沈碧瑶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陈东征选择了一条绕远的山路,避开了共军主力。薛岳的部队在大路上与共军激战,伤亡惨重。他的情报判断准确得令人不安。他要么是天才,要么另有隐情。”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桌角。这份日记不会给任何人看,但她需要写下来。
小陶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抱着电台,看着天上的星星。他听到了薛岳部队的伤亡报告,也听到了补充团内部的通讯——陈东征在问王德福“弟兄们累不累”,在说“走慢点,别掉队”。他把伤亡报告记下来了,把那些关心士兵的话漏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那些话不应该写在报告里。
王德福从帐篷里出来,看到小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陶老弟,还不睡?”
“睡不着。”小陶说,“王副官,团长今天怎么知道那条路有埋伏?”
王德福沉默了一下,笑了笑。“团长聪明呗。”
小陶没有笑。“我不是开玩笑。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王德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陶老弟,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想多了,睡不着觉。”他走了。小陶坐在石头上,心里乱糟糟的。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河滩地照得银白一片。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地图。他拿着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土城,元厚场,太平渡。每一个地名旁边,他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他知道这些地方。他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九日,红军从土城、元厚场一渡赤水,进入川南。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
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红圈,自言自语地说:“土城、元厚场、太平渡……你们从那里过江,我就在这里等。”
帐篷外面,风吹过来,把帆布吹得哗哗响。陈东征吹灭了煤油灯,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他在想明天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赤水河边,什么时候“刚好”错过红军。他在想那些灰色的人影现在走到了哪里,有没有吃上饭,有没有人在路上倒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累。每一天,他都在做两件事——在别人面前演戏,在心里为那些人祈祷。他不知道哪一件更难。他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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