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着的几日,南星安分的待在了府里。
倒不是转了性子。
只是夜里翻来覆去,那句“若真是他亲临,你如何逃得脱?”的诘问,与那夜他指尖的冰冷缠在一处,反复绞杀着她那点孤勇。
孤勇褪去,露出底下那嶙峋的疑窦:
一个已至化神的人,屠了百妖,却在搜寻活口之余,让她这只道行浅薄的小妖漏了网。
姑且算作侥幸。
可之后呢?逃出生天后,她便被一股力道不容分说的塞进这具躯壳里。
不是夺舍,是被迫上了别人的身。
什么东西,能有这般通天手段?
她看向外间,抱剑少年的身影在廊下站得笔直。南星无声地叹了口气,这谢无咎是真将她当成了需要严加看管的祸患。
而这“看管”,在他那句“你我之间”的质问之后,多了几分可笑。
抄手游廊下,观风正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好兄弟,下回掌刑的时候,手心能稍微软那么一点?”
十三无甚表情:“自己看护不力,二十鞭,不冤。”
“她、她用幻术!防不胜防!换你你能防住?”
十三终于瞥他一眼:“这不是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南星已换了身素净衣裙,立在门口,迎上两张写满“公事公办”的脸。
她默然无语了片刻,清了清嗓子,道:“我要出趟门。”
观风嘴角抽了抽,眼神飘向十三:你来?
十三平稳无波:“大人吩咐,皇家祭祖在即,夫人不宜外出。”
南星自是知晓这木头桩子的性子,索性坦言:
“今日是我生母忌辰。我要回府祭拜。若是大人放心不下——”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两人,“你们可以跟着。”
马车没一会便驶出了谢府。
南星倚着车壁,看着帘外隔着的两道身影,突然有些烦闷。
几日不见人影。
是在避着她么?还是说,那日之后他终于想明白了——她就是件麻烦的“器物”,合该这般搁着、晾着,用一道“护心咒”远远拘着便好。
器物就器物吧。她想,本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小姐。”
她侧过脸。春桃挨在边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
“小姐可是....同大人置气了?”
南星没应,转回头去看那晃动的帘隙。
春桃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只能小声嘟囔道:“大人也是,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派个观风天天来问,自己倒不来——”
“他派人来问?”
“小姐不知道?那观风每日都来后院转悠,问夫人伤可好些了。我还当小姐知道呢。”
南星垂下眼,将那丝波澜敛去。
问了又如何?或是想监视得更周到些罢了。
车外市声渐稠,叫卖声、说笑声混作一团嗡嗡的响,她掀开一角,日光漏了进来。
快到西街了。
今日确实是江夫人忌日。她占了这身子,这礼得尽,只是现下还得先绕个弯。
车停在了锦香阁。
“我去选些祭香。”
南星道了句,便下了车。
春桃跟在后边,看了一眼那不远不近缀着的两人,脸色没好到哪去。
铺内香气浊浊,算盘声急。南星径直走向柜台。
“柳娘子呢?”
“南姑娘来了!”应声的是个有些面生的伙计,“娘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临街新开了家雅楼,去瞧瞧有无生意可接。”
南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叠才捆好的线香上。她拈起一束,指腹捻了捻香骨,凑到鼻下。
“这香是供哪家的?”
“回姑娘,是宫里的采买。”伙计一边利索的包着香,一边答道:“前几日宫里头定了一批祭祀用的香,式样多,要的又急。娘子带着我们忙了两三日才赶出来。这不,还有这最后一车。”
“宫里?”
她拣香的手指顿了顿。
宫中专设香药局,寻常祭祀用香皆有定例,何须外采?
“姑娘。”阿春搁了算盘,忙接过话头道:“这皇家祭祀用量极大,宫中有时制备不及,便会从外头的老字号采买些,补足缺数。往年也有过,只是今年头一回从咱们铺子走。”
南星眼睫微垂,没再多问。她取过柜上的纸笔,不疾不徐地写了一张方子,递过去。
“有劳转给柳娘子,替我调些安神的香,过两日来取。”
阿春麻利的接过了。
南星转身上车,帘幕垂下间,十三和观风也已翻身上马。
春桃挨着她坐,忍不住问:“小姐夜里又睡不踏实了?怎的忽然要配安神香?”
南星摇头。
她给的自然不是制香的方子,而是以暗语写就的,让柳娘子查一查这浅香的底细罢了。
那日院中枯木生芽,旁人只当是裴斩做了手脚,可她是识得的。浅香既能唤醒木息种子,那与瑶姬必然有什么关联。
马车行至闹市,人流渐密,不得不缓了下来。
南星掀帘往外看。
前方不远处,一座新漆的楼阁格外显眼——鎏金牌匾,红绸高挂,上头写着两个大字:魅楼。
想来便是那伙计说的雅楼了。
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立在阶前,笑盈盈招呼着:
“公子里面请呀——新店开张,酒水都折半呢!”
“咱们新来了江南乐师,曲子弹得可好听了。”
“姑娘也来坐坐?二楼有好茶!”
楼前红绿招摇,声气儿甜的发腻。
可南星的目光,却越过这片浮艳的颜色,定在了阶前左侧。
那里站着个青衣女子。
一张清秀却没什么血色的脸,眉毛细而淡,唇色也浅,唯有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点天生的怯。
是碧竹。
苏芷安插在她身边,最后悄无声息消失的丫鬟。
南星搭在窗沿上的手,不自觉地扣紧了。
此时的她青衣净素,仿佛洗尽了所有为婢的痕迹。而那身青衣的料子,南星识得——是寸缕寸金的雨过天青绡。皇后寿宴时她曾见过,一匹赐了贵妃,另一匹……赐给的便是苏蓉。
“小姐在看什么?”
“没什么。”
她松开帘子,隔断了外头的喧嚣。
马车重新驶动,朝着江府缓缓行去。
“魅楼...”
南星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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