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缓缓坐起来,伸手,从肩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将那层皮揭了下来,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脱一件珍贵的衣裳。
皮下的东西,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一团涌动的黑暗,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无声地尖叫。
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都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黑雾中,两只猩红的眼睛睁开,直直地盯着周长老。
“周爷,你不是要留下来陪婉娘吗?”那声音不再甜美,而是像金属摩擦,尖锐刺耳,“那你就永远留下来吧。”
黑雾张开一张巨大的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朝周长老扑了过来。
周长老终于叫出了声,那声音凄厉、恐惧、绝望,像杀猪一样,却被隔绝在这小小的房舍。
“啊!!!”
周长老瘫在床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临死之前,他的脑子里竟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刚刚竟然对这种恶心东西起了反应?
恶心、恐惧、羞耻,一股脑涌上来。
他差点吐出来。
就在画皮妖即将一口咬下周长老头颅的那一刻,有火光从天而降。
三昧真火。
星火如豆,只有一缕。
却精准地穿过房顶,落在那画皮上。
“轰!”
火光旋即大作,冲天而起。
婉娘的房间本就在倚翠楼的最顶层,赤红的火光顺着房顶窜出,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三昧真火不是凡火,专烧妖邪神魂。
那团黑雾被火焰舔舐,发出刺耳的尖啸,在火中扭曲、挣扎,像一条被扔进油锅的鱼。
那些扭曲的脸在火中一张张消融,尖叫声此起彼伏,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陆离用三昧真火弄出的动静不小。
清玄门的弟子们看到火光,以为是妖邪作乱,纷纷御剑赶来。
连云宗的孟长老也带着弟子赶到。
慧明和尚站在梵音寺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烧上天的火光,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没有动。
仙门弟子落在倚翠楼的屋顶上。
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屋顶烧了个大洞,瓦砾碎了一地,房间里满是焦糊味。
而清玄门的周长老赤身裸体地瘫在床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大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众人面面相觑。
清玄门的弟子们脸涨得通红,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给周长老披上外袍,扶他下床。
周长老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被两个弟子架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清玄门的赵深长老站屋顶上,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连云宗的孟长老,却是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轻轻“嗤”了一声。
身后的连云宗弟子们也憋着笑。
一个个肩膀直抖,有人还偷偷指了指地上那滩水渍,挤眉弄眼。
赵长老恶狠狠地瞪了孟长老一眼,又展开神识往火光消失的方向,细细探寻,咬牙切齿。
纵然一无所获。
但他心中已经猜到那道火是谁放的。
除了那位最近在城里横扫妖邪的河神老爷,城里还有谁能有这般手段?
可他没法发作。
人家救了你的人,你总不能恩将仇报。
“走。”
赵长老冷着脸,转身大步离去。
弟子们架着周长老,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孟长老站在原处,望着他们的背影,终于大笑出了声。
身后的连云宗弟子们嘻嘻哈哈,只觉得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孟师叔,河神老爷这一手,可真绝。”
“这把火,烧得那叫一个漂亮。”
“你们看清周长老那模样了没?裤子都湿了,哈哈哈哈!!”
孟长老笑骂了一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幸灾乐祸了。”
“回去,该巡逻的巡逻,该值守的值守。”他顿了顿,“这一只只化形大妖混进来,咱们一无所知,还得赖河神老爷出手。”
“实在愧对他老人家的厚爱。”
弟子们纷纷拍着胸脯,振臂应声。
……
有了陆离接连出手,清河周遭的妖邪也知道了城里这位河神老爷不好惹。
那些蠢蠢欲动的妖魔鬼怪,终于消停不少。
不过仍有些耐不住寂寞的,还是敢往城里钻。
天香楼,城中最大的酒肆。
这天上午,一个面色青白、身形僵硬的汉子走进天香楼,往柜台上一拍,声音沙哑:
“掌柜,打酒。”
“十坛上等女儿红,装车。”
掌柜的吓了一跳,十坛?
这是要办酒席?
他偷眼打量那汉子,只见他面色发白,眼珠不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不怎么对劲儿。
但这桌子上的银子,总算是真的。
掌柜的打了个寒颤,不敢多问。
赶紧让人搬酒装车。
那汉子付了钱,赶着马车。
慢悠悠地往城门方向。
清玄门的弟子早就盯上了他。
自从陆离几次出手斩妖。
清玄门自觉来了清河城这么久,却毫无斩获,这简直落了他们仙门的面子。
赵长老就安排周长老每日亲自在街上巡逻。
也是让他将功补过,消耗消耗精力。
然后周长老就发现了这汉子身上的阴气,咕咕直冒,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人。
于是兴冲冲地领了两个弟子远远跟着。
连云宗这边,孟长老也早就盯上了这个汉子,两拨人在城门口不期而遇。
马车隆隆,不疾不徐正往城门口去。
“不能再等了。”
周长老当机立断,“动手!”
孟长老也几乎同时喝道:“动手!”
两方弟子同时从街道两侧窜了出来,剑气纵横,符箓纷飞,瞬间将那马车团团围住。
孟长老和周长老打了照面。
也是各自吓了一跳。
他们二人没想到,连云宗和清玄门竟然同时盯上了这可疑的妖祟。
赶车的汉子抬头四顾,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扯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你们要干嘛?”
孟长老也顾不得清玄门的人,当即厉喝一声:“何方妖孽,闯入清河城,意欲何为!”
周长老见状,不甘示弱地横剑喝道:
“若是识相,速速束手就擒!”
“我们清玄门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大汉神情僵直木讷,伸手指了指车后的酒坛:
“我就买酒啊。”
“主人说,好几百年没喝过人间的酒了,恰好清河没了城隍,进城不麻烦,让我来采购一批回去尝尝鲜。”
呃?
主人?
连云宗和清玄门两方皆是一愣。
孟长老诧异,就这么简单?
“可敢露个本相,让我查验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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