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内,檀香依旧袅袅,灯火依旧昏黄,方才那祥和静谧的气氛,已随着这串佛珠的骤然断裂与滚落,被彻底击碎,荡然无存。
皇后整个人僵在了蒲团上。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些散落一地的佛珠,只是保持着那个手指微蜷、丝线垂落的姿势,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尔泰手中那个小包裹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脸上那层维持了多年的、属于中宫之主的、平静从容的面具,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那不仅仅是一串佛珠的断裂。
那是经年累月靠着焚香礼佛、靠着强自压抑才勉强维持的心理堤防。
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最隐秘伤疤的线索狠狠撞击,无法控制的崩塌。
她那两个连哭啼都未曾听真切、便永远沉睡在冰冷襁褓中的孩儿......
多年来午夜梦回时,那惊醒后的急促心跳与无尽黑暗......
那深埋心底、不敢触碰、却从未真正熄灭的怀疑与不甘......
所有这些被她用岁月、用佛经强行封存在内心最深处的痛苦。
随着这串断裂的佛珠,轰然决堤,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时间,仿佛在佛珠滚动的余音中彻底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
皇后那只握着残存丝线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断线轻飘飘地落下,混入散落的佛珠之中。
她缓缓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伸向尔泰高举的包裹,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粗糙布料的瞬间,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稳稳落下,将那个重如山岳的包裹,拿了起来。
入手沉重。
不是纸张的重量。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那包裹紧紧握在掌心,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
她的目光,从包裹上移开,缓缓抬起,落在了依旧保持跪姿、额头触地、屏息凝神的尔泰身上。
那目光,已然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失态,重新变得深不见底,深如寒潭。
“你,很好。”
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平静,却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无边的威压。
“这份‘心意’,本宫......收下了。”
她将包裹拢入袖中,动作缓慢,那不是一叠纸,那是她丢了多年、终于寻回的一缕魂魄。
“起来吧。”
她的目光依旧锁在尔泰身上,那目光中不再有审视,“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站起身,素净的常服在昏黄灯火下,镀上了一层光晕。
她俯视着刚刚站起身、垂手而立的尔泰,声音压低,里面有着不容违逆的力量。
“从今日起,福家的事,便是本宫的事。”
“小燕子,更是本宫的孩子。”
“本宫,不会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若有人敢伸爪子,本宫就剁了谁的爪子。”
“后宫......乃至那些躲在阴沟里,以为往事已矣、可以高枕无忧的魑魅魍魉......”
皇后顿了顿,眼中寒光骤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自有本宫,亲自来......收拾。”
“这把刀,既然送到了本宫手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袖中那微隆的痕迹,声音轻如耳语,却是金铁交鸣般的铮然。
“本宫,定会让它......饮血而归。”
皇后心中苦笑,【就做一次你福尔泰的刀,又如何?】
“臣,谨遵娘娘懿旨!谢娘娘天恩!”
尔泰再次深深一揖,心中再无丝毫忐忑,只剩下一种同赴战场的凛然。
他知道,从佛珠断裂、皇后接过包裹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之间,不再仅仅是因小燕子而生的温情羁绊,更是因共同的秘密、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复仇与守护之志,结成的牢固同盟。
他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出了这片香烟依旧、却已弥漫着无形硝烟的小佛堂。
身后,皇后缓缓弯下腰,从冰凉的地面上,拾起了一颗滚落脚边的檀木佛珠。
珠子圆润,色泽沉郁,曾陪伴她度过无数个焚香祷告、强忍悲痛的日夜。
她将佛珠紧紧攥在掌心,直到那坚硬的木质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的泪早就在那些与儿女阴阳相隔的日夜里流尽了。
她抬起头,望向佛龛中那尊悲悯垂目的菩萨像,眼中再无半分祈求与软弱,而是翻滚起了滔天恨意。
佛珠已断,祈祷何用?
该是让那些欠了血债的人,连本带利,偿还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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