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波旁宫区的小楼门前停下。
青瓷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润润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是阿沅给他留的夜灯。那一点橘黄色的光,在初春的寒雾中晕开一小圈温暖,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星。
她推门进去。客厅的壁炉里还燃着火,橘红色的光晕轻轻跃动,映在顾言深身上。他正靠坐在沙发上阖目养神,一身家常打扮,白色衬衫,红棕色针织马甲,米色长裤。火光从侧面勾勒出他分明的下颌线,从耳际到下巴,那道弧线干净利落,像一笔画成的。
听到动静,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捏了捏鼻梁,动作极轻极缓。
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橘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映出眉骨的起伏、鼻梁的挺秀。
“回来了?”他的嗓音低沉温和,带着刚醒未醒的一点点沙哑,“饿不饿?厨房里还有粥。”
“不饿。”青瓷脱下外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她的动作很轻,衣架没有发出声响。这个习惯是在公使馆宿舍养成的,那时候隔音不好,夜里怕吵醒润润,做什么都轻手轻脚的。如今换了更大的房子,习惯却留了下来。
“润润睡了?”
“睡了。九点就睡了。”顾言深走过来,替她把大衣重新挂好。他的手不经意间拂过她的手背,她的指尖有些凉,巴黎夜间的寒气还没有散尽。
“睡前还问,妈妈怎么还不回来。”
青瓷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走到润润的房间门口,顾言深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他轻轻推开门,夫妻二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润润的小床上,照亮了他安静的睡颜。五岁了,眉眼长开了些,眉骨的轮廓开始有了一些沈青瓷的影子,但嘴唇的弧度像顾言深。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握着小毯子的一个角,呼吸均匀而绵长。小毯子还是那条碎花的,从北平带来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润润不肯换。
夫妻俩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顾言深的手从青瓷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侧,松松地揽着。
壁炉的火光从半掩的门缝里透进来,在润润的床尾投下一小片暖色。
最近他们都很忙。顾言深的通运公司刚刚签下了开春的第一批订单,从天津运来的棉布和瓷器还在海上漂着,有时候回来的时候润润已经睡了。
青瓷的《华工周刊》正在筹备扩版,从双周刊改为周刊,稿子、排版、印刷、发行,每一件事她都要过目。言殊负责外联,但她最近在忙着勤工俭学学生的事,经常不在巴黎,青瓷便多担了一份。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陪过润润了。上一次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饭,青瓷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青瓷轻轻带上门,转身往主卧走。顾言深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一直是这样的,不会走在她前面,也不会贴得太近,半步,不远不近,刚好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洗漱完,青瓷从浴室出来。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还半湿着,垂在肩侧,水珠沿着发梢缓缓滑落,在睡袍的丝绸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浴室的蒸汽还没有散尽,她站在门口,被那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着,整个人像一幅还未干透的工笔画,墨色还在纸上慢慢晕开。
顾言深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法文的,讲的是战后欧洲经济重建。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翻很久,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青瓷从雾气中走出来。
她的脸还带着洗漱后的微红,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月光浸透了的玉。眉眼间的清冷在夜色的软化下,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像深秋的湖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顾言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最知道她。不是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那些是浅的。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先于嘴角动一下,知道她真正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只会安静地坐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
他看着她一步步地走,一步步地成长,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从不慌张,从不失态。
何其有幸,今生得以相遇。相伴左右。
他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动作很轻,书脊落在木面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青瓷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背对着他,用干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她的动作很慢,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不急不躁。丝质睡袍在她弯腰的时候微微绷紧,勾勒出她腰背之间那道柔和的弧线。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丝绸下面若隐若现,像蝶翼收拢时的形状。
顾言深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毛巾。
青瓷没有回头,也没有推让。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那一段脖颈修长而白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瓷器中最好的那一种。
是玉在手中捂久了之后透出来的那种温度。颈窝处有一小片细碎的绒毛,被烛光照得绒绒的,像初春还未化尽的雪地上,最早探出头的那一株草的茸毛。
顾言深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她的头发很软,很凉,湿漉漉地缠在他的指间,像深水里柔软的水草。
他用毛巾一缕一缕地绞干水分,从发根到发梢,不急不躁。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耳廓,她的耳垂很小,凉凉的,像一颗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白玉棋子。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将那一侧的脸颊更近地贴向他的指尖。
毛巾从他的手中滑落。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发际线缓缓向下,掠过耳后那一小块细腻得近乎透明的皮肤,落在她的颈侧。他的指腹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下面脉博的跳动,稳定的,不疾不徐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青瓷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她的颈侧画了一个极轻极慢的弧,沿着锁骨的轮廓,向肩头的方向滑去。睡袍的领口在那道弧线的终点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肩窝。他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近到呼吸可闻。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两个轮廓慢慢地靠近,最后融成一个。
顾言深的手指穿过她还半湿的头发,扣在她的后脑,掌心覆着她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暖洋洋的。他的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丝绸,感受着她腰侧那道柔和的曲线。她的腰很细,但不是那种孱弱的细,是有韧性的、有力量的细,像一竿青竹,风吹过的时候会弯,风过了会直。
青瓷的手指搭在他的肩上,隔着那件白色衬衫,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她的指尖沿着他的肩线慢慢移动,从肩峰到锁骨,从锁骨到颈侧。他的皮肤比她的热,那种热度透过她的指尖,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最后落在她的胸口,变成一种闷闷的、缓缓的、像潮水一样的涌动。
顾言深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额角,他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皮肤,带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青瓷闭着眼睛,感觉着他的呼吸在她的眉心、眼睑、鼻梁之间缓缓移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从她的脸上流过,所到之处,皮肤都微微发烫。
他的嘴唇最终落在她的唇角。
不是正中的位置,是偏左的那一点。这是他的习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青瓷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她从来没有问过。但每一次,他的嘴唇都会先落在那里,然后再慢慢移过来。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肩膀很窄,很薄,像一片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玉石。
锁骨从颈窝向两侧延伸,线条优美而清晰,像两道弯弯的月牙。肩窝处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丝绸从那里滑落,堆叠在臂弯处,像一湾浅浅的、流动的月光。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慢慢地,从那道锁骨的弧线上划过。
从一端到另一端。
青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顾言深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微微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青瓷的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胸前,指尖隔着衬衫的薄棉布,感受着他心口的温度。
然后解开他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她的动作很慢,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衬衫的领口敞开,露出他颈窝处那片被烛光染成蜜色的皮肤。
顾言深的手从她的后背移到她的腰侧,将她微微托起,又轻轻放下。
灯光暗了下去。
墙上两个融为一体的影子轻轻地动了动,像水中的倒影被微风拂过,荡开一圈圈柔和的涟漪。影子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水的毛笔在宣纸上反复描摹,墨色在纸上慢慢晕开,没有明确的边界,只有越来越深的、越来越浓的、层层叠叠的痕迹。
巴黎冬夜的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敲在夜色里,又被夜风吹散。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一样的静谧。真正近的、清晰的、能够被感知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和那些细微的、无法被语言捕捉的声响。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一阵一阵地退下去。每一次涌动都比上一次更靠近岸,每一次退去都比上一次留下更深的痕迹。
时间在那间卧室里变得黏稠,流速缓慢,像蜂蜜从勺子上缓缓滴落,拉出长长的、透明的丝线。
最后,一切归于安静。
青瓷靠在顾言深的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
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那里有一条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她的指尖顺着那条血管慢慢地滑动,从手腕到手肘,再从手肘回到手腕,一遍又一遍。
顾言深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
她的头发已经干了,蓬松地散在他的肩窝和枕头上,带着皂角的清香和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只属于她的气息。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皮,动作很慢,很轻。
顾言深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睫毛微微垂着,脸颊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云霞般的绯红,从颧骨一直晕染到耳际。
他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慢的吻。
青瓷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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