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军区卫生所。”
秦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副所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抢过照片,凑到窗边的亮光下,眯着眼睛反复辨认。
半晌,他缓缓地放下了照片,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秦瑶同志,你的眼力……”
“我不过是仔细看了看而已。”秦瑶打断了他的感慨,语气冷静而克制。
“周副所长,比起夸我的眼力,我们更应该讨论的是。”
“卫生所。”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让人不寒而栗的门。
周副所长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海防军区的卫生所平时有哪些人进出?”
“主要是军区的随军医生和护士,还有来看病的军人和家属。”秦瑶回忆着。
“但卫生所有一间单独的药房和器材室,平时是锁着的,只有值班的医护人员有钥匙。”
“器材室……”
周副所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有人要把一台改装过的信号发射器藏在军区内部,器材室确实是最好的伪装地点。”
“那里本来就堆满了医疗设备,多一台少一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
秦瑶点了点头。
“而且卫生所的位置正好在军区的东南角,距离海防观测站的天线阵列直线距离不超过八百米。”
“超短波信号在这个距离内完全可以被外部的接收设备捕获。”
周副所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秦瑶。
他的目光里不再只是欣赏和感激。
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是敬畏。
面前这个年轻的军嫂对军事通信、对信号传输、对情报渗透的理解之深,远远超出了一个翻译人员应有的水平。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但周副所长是个老江湖,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能为国所用的人才,来历不重要。
忠诚和能力才重要。
“秦瑶同志,”周副所长深吸了一口气,“卫生所目前有几个医护人员?”
“两个随军医生,三个护士。”
秦瑶在纸上写下了名字。
“不过最近半年新调来了一个护士,叫李梦。”
写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秦瑶的笔尖微微一顿。
“新来的?”
“对。大概是五个月前从省城调过来的,说是主动申请到基层锻炼。”
周副所长沉吟了一下。
“一个省城的护士主动申请来海防前线?”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秦瑶淡淡地说道。
“但据我观察,这个人到了卫生所之后对器材室的兴趣明显大于对病人的关心。”
“而且她跟一些军嫂走得很近,经常送这送那,刻意经营人脉。”
“一个刚来几个月的新护士,人缘好到不正常。”
周副所长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你怀疑她?”
“我没说怀疑。”
秦瑶将笔放下,靠回了椅背。
“我只是觉得……值得关注。”
“当然,没有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推测。”
“所以才需要你帮忙在内部调查。”
周副所长将桌上的文件和照片收回了档案袋。
“秦瑶同志,从今天开始,你的身份就是军事科学院借调到海防军区的技术顾问。”
“你的日常掩护就是你原来的生活,做翻译,做小生意,一切照旧。”
“但暗地里你需要关注卫生所的一切异常动向。”
“尤其是那台发射器的下落。”
“如果它真的在卫生所的器材室里,我们必须找到它才能顺藤摸瓜,揪出上线。”
秦瑶沉默了片刻。
“周副所长,有件事我需要提前跟您说清楚。”
“你说。”
“李梦这个人跟我之间有私人恩怨。”
秦瑶没有隐瞒,将之前王丽事件中李梦暗中推波助澜的嫌疑简要说了一遍。
“所以如果由我来调查她,可能会有人质疑我的动机是公报私仇。”
“我需要您给我一个保障,如果将来查出了结果,这份调查的合法性和公正性不会因为我们之间的私人矛盾而被推翻。”
周副所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秦瑶同志,”他开口了,声音沉稳,“你能主动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恰恰说明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放心。我会安排保卫科作为第三方监督和配合力量。”
“你发现的所有线索由保卫科负责取证和固定。”
“这样,即便将来有人质疑,证据链也是完整的。”
秦瑶点了点头。
“那就好。”
周副所长站起身,伸出手。
“秦瑶同志,从今天起,辛苦你了。”
秦瑶握住了他的手。
“为国效力,谈不上辛苦。”
她顿了顿,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周副所长,您答应我的那张个体经营许可证可别忘了。”
“有些人盯着我的小生意,想拿投机倒把的帽子扣我。”
“我可不想在查内鬼的时候后院还着火。”
周副所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放心!三天之内,证送到你手上!”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谁还敢说你投机倒把!”
送走了周副所长一行人。
秦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家属院。
阳光照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纤长的影子。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内鬼。
卫生所。
改装的信号发射器。
还有那个笑面如花的李梦。
每一样都像是埋在暗处的雷。
一步踩错就是万劫不复。
但秦瑶不怕。
她这条命是重活一世换来的。
上辈子没做成的事,这辈子她要一件一件地做完。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堂屋。
桌上放着那份盖了红章的借调函和保密协议。
她将文件锁进了柜子最深处。
然后,拿出了缝纫机旁边叠好的几件新做的胸衣,准备等刘大娘过来取货。
一切如常。
日子照过,生意照做。
只是从今天开始,她看向卫生所方向的目光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锋芒。
下午。
霍景深训练结束回到家。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院子里的茶杯还没来得及收,四个杯子,来了三个客人。
而他的小妻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翻着一本厚厚的外文资料,神情如常。
“瑶瑶,家里今天来人了?”
“嗯,京市来的领导,来谈翻译稿的事。”
秦瑶头也没抬。
“什么级别的领导?”
“不大,一个研究所的副所长。”
霍景深挑了挑眉。
研究所的副所长亲自从京市跑到海防前线来?
就为了一份翻译稿?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看了看秦瑶平静的侧脸,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媳妇儿。
她不说,说明现在不能说。
等她能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行,我去做饭。”
霍景深脱掉外套,走进厨房。
秦瑶在他身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男人的好处就在于足够信任,也足够聪明。
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晚饭后。
霍景深洗了碗,回到堂屋,发现秦瑶正对着一张纸发呆。
那张纸上画着卫生所的平面示意图。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
“景深。”
秦瑶忽然开口。
“嗯?”
“明天开始我可能要去卫生所待一段时间。”
“组织上安排的一些工作需要我在那边协助。”
霍景深的眼神微微一沉。
“危险吗?”
“不危险。”
“你说的不危险和正常人说的不危险不是一回事。”
秦瑶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行吧,可能有一点点。”
“但我向你保证,不会有生命危险。”
霍景深沉默了很久。
“需要我做什么?”
“正常上班,正常训练。”
秦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轻轻点了一下。
“还有,如果你看到有陌生男人来咱们家……”
“嗯?”
霍景深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了起来。
秦瑶笑着拍了拍他的胸口。
“别吃醋。那是组织上的人。”
霍景深哼了一声,将她一把捞进怀里。
“组织上的人也是男的。”
“……”
秦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他们温馨的小院外面。
那条通往卫生所方向的小路上。
李梦正站在一棵老榆树后面。
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的方向,又看了看秦瑶家紧闭的院门。
今天下午,她在卫生所值班的时候透过窗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辆从没见过的高级轿车驶进了家属院。
也看到了张科长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引路。
更看到了那辆车最终停在了秦瑶家门口。
从车上下来的那个人。
她没看清脸,但看到了身形。
是个男人。
穿便装的男人。
不是霍景深。
而霍景深当时不在家。
一个穿便装的陌生男人在霍团长不在家的时候进了秦瑶的院子,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李梦的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勾了起来。
那笑容像一朵在暗处绽放的毒花。
秦瑶啊秦瑶。
你千防万防,打了我的人,怼了我的计。
我以为你真是铁板一块。
没想到……
你也有软肋。
“霍团长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野男人上门……”
李梦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疯狂。
她转身,快步朝着赵兰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不需要举报信。
她只需要一个流言。
一个足以摧毁秦瑶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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